第六十五章.瑶醒尘缘，魔界归处（三）

意识从无边的混沌中挣脱开来，像是沉眠了千万载，耳畔的死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还有周身柔软锦被的触感。

碧瑶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木梁，流苏帐幔轻垂，屋内陈设雅致古朴，既有着几分陌生的疏离，又藏着刻入血脉的熟悉。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抚过床沿温润的玉质，心头骤然清明——她回来了，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四海八荒，回到了这个生她养她，却也藏着半生恩怨的天地。

那些不属于这里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分毫毕现。

水绿衣衫，腰间金铃轻响，指尖的伤心花，还有那个木讷倔强、让她甘愿以痴情咒挡下诛仙剑的少年张小凡；疼她入骨、护她周全的姐姐，那些嬉笑打闹、相依相伴的温暖时光，那些刻骨铭心的欢喜与悲痛，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真切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她清楚，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一场跨越了不同世界的幻梦，梦醒了，她便重回这四海八荒，而梦里的人，隔着无尽的时空壁垒，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未可知，更遑论再相见。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与思念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多想再寻到那个少年，多想再依偎在姐姐身侧，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情绪。跨世之隔，如同天堑，相见之机，渺茫到近乎为零。若是任由这份思念蔓延，只会让自己困在回忆里，伤心又伤身，终究是徒劳。

碧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然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她将那些浓烈的思念、不舍与牵挂，尽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封存在无人触及的角落，就当那真的只是一场黄粱美梦，梦醒，便该归于现实，继续走她在这四海八荒的路。

整理好心绪，碧瑶起身走出屋室，门外的风带着仙界独有的清冽，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抬眼望去，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不远处静室的方向，那里沉睡着她的阿弟。

阿弟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就这般静静沉睡着，仿佛陷入了最深的梦魇。碧瑶快步走到静室门前，隔着窗棂看着里面安然沉睡的少年，指尖紧紧攥起，心头满是焦急与无措。

她知道，这是阿弟命中该渡的劫难，是属于他自己的因果轮回，天道轮回，劫数自渡，旁人即便有心，也无从插手，更帮不了他分毫，只能等他自己勘破迷局，熬过苦难，方能真正醒来。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守候，默默期盼。

四海八荒的劫难，终究是随着她与阿弟的归位，彻底烟消云散。天地重归和平与宁静，仙魔两界各司其位，万物复苏，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那场席卷三界的浩劫，从未发生过。

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个震动三界的消息——她与阿弟的身世，再也无法掩藏，彻底曝光在了四海八荒众人面前。

他们是魔祖少婠的孩子，而她的生父，竟是天族赫赫有名的英雄，昆仑墟之主，墨渊上神。

消息传开的那日，三界哗然，而墨渊上神，也果真如预料中一般，日日登门。

他站在她的居所门外，一身玄色神袍，身姿挺拔如松，往日里威震三界的威严尽数敛去，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愧疚，只求能与她见上一面，好好谈一谈，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可碧瑶每一次，都只是隔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以对，最终让人回绝了他的请求。

她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是她的生父，是赋予她血脉的至亲，是天族万众敬仰的英雄，守护三界苍生，功勋卓著。可与此同时，他也是她恨了数万年的仇人。那些年对父爱的渴求与失望，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怼与恨意，历经数万年沉淀，早已刻入骨髓，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血缘至亲，就轻易放下？

可她又忘不了，在昆仑墟的那些岁月，他是她悉心教导的师父。他教她仙法，授她学识，护她周全，待她极好，那些师徒相伴的温情，一字一句的教诲，朝夕相处的情谊，从来都不是假的。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生父，一边是恨了万年的仇人；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师父，一边是满心难平的怨怼。四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心，让她日夜难安，痛苦不堪。她站在亲情与仇恨、感恩与怨怼的十字路口，进退维谷，找不到丝毫出路。

与其在这份纠结的情感中苦苦挣扎，不如索性抽身，远离这纷扰之地。

碧瑶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她整理好行装，亲自前往瑶光师傅与东华帝君的居所，禀明了自己的心意。她不愿再困在这恩怨纠葛之中，也不愿日日面对墨渊的期盼，徒增痛苦，她要接过阿娘留下的担子，带着魔族的心腹手下，前往魔界，接替阿娘之位，好好经营魔界，开创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瑶光与东华深知她心中的苦楚，并未多加阻拦，只是叮嘱她万事小心，若有难处，随时可归。

辞别两位长辈，碧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居所，也没有再留意墨渊是否又在门外等候。她一身利落装束，腰间金铃依旧轻响，却再无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沉稳与决绝。

身后是剪不断的爱恨纠葛，身前是属于她的责任与未来。

四海八荒的和平与她无关，仙界的纷争与她无关，墨渊上神的愧疚与期盼，她也暂时无力面对。她只愿远赴魔界，守着沉睡的阿弟，打理魔界诸事，将心底的思念与痛苦，都化作经营魔界的动力，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安稳度日，静待阿弟苏醒，也静待自己，能真正放下过往，寻得内心的安宁。

风过魔界，魔气浩荡，碧瑶抬眼望向魔界的方向，眼神坚定。

从此，世间再无困于爱恨的碧瑶，只有执掌魔界，独当一面的魔界之主。过往尘缘，皆成过往，往后余生，只为自己，为阿弟，为魔界众生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