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轱辘碾过西楚的土地,一路向东,离故土越来越远。
紫嫣端坐在铺着软锦的车辇内,指尖反复摩挲着姐姐红芙临别时塞给她的暖玉坠,玉上的温度早已散尽,可姐姐哽咽的叮嘱,还一字一句砸在她心头。
“紫儿,往后要乖,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轻信他人,姐姐会一直念着你。”
姐姐的语气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重,自幼被姐姐护在羽翼下的她,虽看似单纯,却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心底翻涌着强烈的不安。她知道,姐姐替她选了阴月这条路,独自扛下了大齐的风刀霜剑,可她身在和亲队伍中,前路已定,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满心的担忧与思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她攥紧衣角,逼着自己坚强,独自去面对那片完全未知的天地。
车辇行至半途,紫嫣终究按捺不住,悄悄掀开一丝车帘。
入目是渐渐陌生的街道城郭,西楚的青砖黛瓦被苍绿山野取代,再往前行,竟望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那是外祖家云姨常说的大海,浪涛翻涌,波光粼粼,美得让她移不开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盛景,可美景当前,心头却满是酸涩。
她知道,跨过这片海,便是阴月王朝,往后的路,再没有姐姐挡在身前,再没有人护着她避开所有风雨,所有的苦与难,都要自己扛了。
哪怕日子再难,她也要好好活下去,为了姐姐,也为了不辜负姐姐的一片苦心。
“姑娘,再过海域,便到阴月地界了。”外面侍从轻声禀报。
紫嫣轻轻应了一声,放下车帘,眼底的迷茫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渡海登岸,阴月的富庶与温润扑面而来,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街道上珠玉琳琅,人人面色平和,全然没有西楚后院的勾心斗角。繁琐的婚礼仪式接踵而至,礼乐声声,红绸漫天,紫嫣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完所有流程,直到踏入婚房,坐在铺着鸳鸯锦的婚床上,依旧觉得晕乎乎的,宛如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真的嫁人了?远在千里之外,成了异国的王后?
不等她理清思绪,头顶的红盖头突然被人轻轻挑开。
刺眼的红光与烛光瞬间涌入,紫嫣下意识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光亮。她抬眸望去,身前站着一位身着大红婚服的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是她的夫君,阴月的储君。
她怯生生地打量着他,越看越是心惊,眉眼间的熟悉感越来越浓,像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影子,不由自主地轻声开口:“你长得,好像我的七夜哥哥。”
男子本是带着几分被迫和亲的疏离,闻言身子一僵,语气骤然急促:“你说什么?你是谁?”
紫嫣被他陡然加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小声回道:“我是你的娘子啊。”
“我不是问这个,”男子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问你姓甚名谁,娘家是何处?”
“我叫紫嫣,亲人都唤我紫儿,家父是西楚顺王,我是来阴月和亲的公主。”
话音刚落,男子眼中的疏离与郁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难以置信,他伸手轻轻握住紫嫣的手,声音都在发颤:“紫儿?你真的是紫儿妹妹!我是七夜,你的七夜哥哥啊!”
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那个陪她在外祖家玩耍、护着她避开顽童欺负的七夜哥哥,与眼前的夫君渐渐重合。紫嫣瞪大双眼,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原来兜兜转转,她嫁的人,竟是心心念念的旧人,这场看似身不由己的和亲,竟成了命中注定的相逢。
一夜惊喜,满心安稳,紫嫣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次日清晨,七夜牵着紫嫣的手,一同前往太后宫中见礼。
“母后,儿臣带您儿媳来给您请安,您看看是谁来了。”
太后端坐殿中,本是寻常的见礼,闻言带着几分疑惑抬眸,望向门口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儿子身旁的女子,眉眼温婉,容貌竟与自己早逝的姐姐——紫嫣的生母,有七成相似,那般模样,宛如年轻时的姐姐重新站在了眼前。
姐姐已经离世十余年,怎么会……太后猛地摇了摇头,定晴细看,才看清女子的婚服装扮,正是昨日刚迎娶的王后,她的儿媳。
“她是?”太后声音微颤,看向儿子。
七夜笑着扶过紫嫣,语气满是欢喜:“母后,她是紫儿,是暮姨当年拼尽全力生下的小紫儿啊!您小时候还说,要把她留给儿臣当小新娘,没想到如今和亲,竟真的成了我们家的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太后眼眶瞬间湿润,姐姐的孩子,她记挂了多年的外甥女,竟成了自己的儿媳,这是何等的缘分。
可欢喜过后,太后心中更多了几分考量。紫嫣年纪尚轻,自幼长在深闺,而她身体日渐衰败,阴月的江山日后要交到这对小夫妻手中,紫嫣必须尽快成长,才能撑起王后的担子,执掌后宫,辅佐君王。
从此,太后便放下所有温情,开始严苛地教导紫嫣。朝堂规制、后宫治理、民生经济、海域商贸,事无巨细,一一倾囊相授。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脾气也越来越急躁,恨不得把毕生所学,一股脑全塞进紫嫣与七夜脑中,对两人的要求愈发严厉,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紫嫣起初满心委屈,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姨母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古怪,夜里忍不住拉着七夜的手,轻声询问:“夫君,母后最近到底怎么了?为何总是这般严厉,好似变了一个人。”
向来温润的七夜,闻言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他紧紧抱着紫嫣,声音哽咽:“太医说,母后时日无多了,她自己心里清楚,所以才这般逼我们。她是怕,怕她走了之后,我们撑不起阴月,怕这江山落到旁人手里,她到了地下,也闭不上眼啊。”
紫嫣如遭雷击,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心中的委屈尽数化为心疼与愧疚。她终于明白太后的苦心,那不是严厉,是最深沉的牵挂与托付。
那一晚过后,紫嫣彻底长大了。
她不再抱怨辛苦,日日跟着太后勤学苦读,学理政,学管家,学安抚臣民,对太后愈发孝敬,端汤奉药,寸步不离。可纵使她与七夜拼尽全力成长,还是没能留住太后。
太后走的时候,面容安详,脸上带着笑意,紧紧握着夫妻俩的手,轻声道:“我看见了,阴月会在你们手里,越来越好,昌盛万年……”
这是紫嫣第一次直面生死,那种至亲离去的痛楚,让她一夜成熟,也彻底扛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
往后数年,紫嫣与七夜携手共治阴月。虽偶尔有政见不合的摩擦,却始终心意相通,一夫一妻,相互扶持,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曾经稚嫩的小夫妻,早已成长为合格的掌权者,阴月在他们的治理下,海域商贸愈发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富庶安稳。
站在海边,望着碧波万顷的大海,紫嫣常常心生感慨。
她自幼丧母,父王冷漠,从未感受过父爱,可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姐姐,替她遮风挡雨,护她平安长大;她被迫远嫁和亲,本以为是万丈深渊,却嫁给了青梅竹马的良人,得夫君疼爱,姨母悉心教导,还坐拥这万里河山。
知足者常乐,她早已心满意足。
可心底最深的牵挂,始终是远在大齐的姐姐红芙。她无数次让七夜派人前往大齐打探消息,又让儿子亲自奔赴大齐,只想寻得姐姐的踪迹,却始终音讯寥寥,思念一日比一日浓烈。
转眼到了紫嫣的生辰,宫中设宴,礼乐齐鸣。
七夜走到她身旁,笑着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紫儿,今日生辰,我给你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你转过身看看。”
紫嫣满心疑惑,缓缓转身。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殿门口,站着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眉眼凌厉却带着温柔,正是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姐姐红芙!
紫嫣浑身颤抖,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是真的,姐姐真的来了!
“姐姐!”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声音哽咽。
“紫儿!”红芙也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妹妹。
分离多年的姐妹,终于在这一刻相拥而泣,反复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所有的思念、牵挂、委屈,都化作此刻紧紧的相拥。
命运曾将她们分隔两地,各赴风雨,可兜兜转转,历经千帆,她们终究还是团聚了,往后余生,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