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邀月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缭绕的淡淡檀香,以及石壁上镌刻的繁复云纹——这是她独有的闭关之地,每一寸石砖,每一缕气息,都熟悉到刻入骨髓。
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玉垫,刺骨的真实感传来,邀月猛地坐起身,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我没死?这不可能!”
她分明记得,崖底的风凛冽刺骨,自己纵身跃下时,满心都是被燕南天抛弃的绝望,是看着移花宫分崩离析、怜星惨死在自己执念里的悔恨,那是彻骨的死亡寒意,绝不可能是幻觉。
混沌的记忆骤然清晰,像是有一把尖刀刺破迷雾,邀月几乎是颤抖着,猛地拉起自己的衣袖。
雪白纤细的胳膊暴露在空气中,一道尚未结痂、血淋淋的刻痕狰狞刺眼,那是“燕南天”三个字,是她年少时被情爱蒙蔽心窍,因恨自残留下的印记。
心口骤然一缩,邀月瞬间明白了。
明玉功修炼至大成,肌肤可愈百病,前世那些因痴恨留下的疤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在这个时间节点,她刚刻下伤痕,尚未将恨意转移,尚未收养花无缺,更未犯下那些不可挽回的错。
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酿成的时候。
前世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为了一个薄情的燕南天,她偏执成狂,将满腔爱意化作蚀骨恨意,毁了移花宫的安宁,毁了自己的一生,更亲手将唯一疼她的妹妹怜星推入深渊。每每想起怜星临终前那含泪的眼眸,邀月便心如刀绞,那是她这辈子,不,是两辈子都无法释怀的痛。
死过一次,才知何为珍贵。那些情爱痴缠,那些仇恨执念,在生死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魔障。
“呵,死过一回,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邀月抬手抚过臂上的伤痕,指尖冰凉,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怨毒,只剩彻悟后的淡然,“当初真是糊涂,毁了移花宫,毁了自己,还害了怜星。老天既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我定要好好活着,护着移花宫,护着怜星,连带着她的那份,一起好好活。”
心念既定,邀月周身的戾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通透。她运起明玉功,掌心内力凝聚,轻轻一掌拍出,“啪”的一声,厚重的闭关石门应声大开。
门外,移花宫的宫女们齐齐躬身,声音恭敬整齐:“恭迎大宫主出关!”
人群最前方,身着浅紫宫装的怜星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欣喜与关切:“恭喜姐姐,闭关功成,想来功力更进一层!”
看着眼前鲜活的、毫发无损的怜星,邀月眼眶微热,两辈子的思念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险些失控。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怜星,姐姐好想你……”
怜星微微一怔,平日里姐姐素来清冷孤傲,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不由得担忧地蹙眉:“姐姐,你怎么了?可是闭关时受了内伤?”
邀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敛去眼底的温情,重新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万年不化的冰山模样,只是语气柔和了些许:“不,没什么,只是闭关有所感悟,一时心绪难平。”
她抬眸扫过阶下众宫女,声音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缓缓开口:“此次闭关,吾参悟透了许多事理。移花宫建立之初,本是为拯救天下苦难女子,为她们遮风挡雨,予一方庇佑之所,让她们远离世间污浊,得享安稳幸福。可如今,宫规森严,将你们困居于此,早已违背了建宫的本意。”
宫女们皆是一惊,纷纷抬头看向邀月,眼中满是诧异。
邀月目光平静,继续说道:“从今日起,移花宫废除女子不得外嫁的旧规,宫中女子若遇心悦之人,可自行择婿。只是,外人若想娶我移花宫女子,需通过宫中考验,需有真心、有担当,方能配得上。但若有谁敢私自勾结外人,吃里扒外,背叛移花宫,定按宫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谨遵大宫主圣令!”宫女们又惊又喜,齐齐叩首,声音里满是感激。
交代完宫中庶务,邀月便以巡查移花宫各地产业为由,带着怜星离开了移花宫,游山玩水,遍访名山大川。她心里清楚,怜星自幼落下的手脚残疾,是她两辈子的心病,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要寻遍天下神医,治好妹妹的旧疾。
重活一世,邀月早已看淡了江湖纷争与爱恨情仇,心胸比之从前开阔了百倍。可一路走来,她渐渐发现,周遭的人与事,与前世记忆里有着诸多不同,只是她毫不在意。于她而言,只要怜星平安康健,移花宫安稳无恙,其余的变数,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邀月两辈子,从未怕过谁,若有人敢来招惹,大不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旅途之中,姐妹二人偶遇了一个名叫绿儿的奇女子。这丫头性子活泼,医术更是出神入化,不仅妙手回春,治好了怜星多年的旧疾,还一路陪着她们游山玩水,讲遍江湖趣事,让素来清冷的邀月都觉得日子鲜活了不少,直呼痛快。
只可惜,绿儿心中自有情郎,相伴一段时日之后,便为追寻心上人,与姐妹二人挥手告别。临走前,她留下了一封书信与几本绝世秘籍,邀月与怜星看罢,便知这女子绝非普通人,只愿她此去能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绿儿走后,旅途少了几分热闹,怜星便向邀月提出,想独自外出历练,增长见识。邀月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明白,笼中鹰隼唯有历经风雨,方能展翅高飞,独当一面,便点头应允,再三叮嘱她万事小心,遇事及时传信。
看着怜星离去的背影,邀月心中满是欣慰,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只想守着移花宫,等妹妹历练归来,安稳度过余生。
可命运偏偏不愿让她就此平静。
这一日,邀月途经一处小镇,忽见街边有个男子,在原地来回踱步,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在原地打转,最后更是垂头丧气地一脚踹在墙上,嘴里愤愤嘀咕:“这鬼地方什么时候多了堵墙?金溪客栈明明就在这,怎么突然不见了!”
男子那副懊恼又无措的模样,实在滑稽,邀月素来清冷的脸上,竟忍不住轻笑出声:“噗嗤,你走错地方了,金溪客栈往这边走。正巧我也要去那里,今日心情尚好,随我来吧。”
她许久没遇到这般有趣的人,看在他逗乐自己的份上,顺手帮一把,又有何妨。
这是邀月与她此生的冤家,第一次相遇。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小插曲,可没过多久,移花宫便传来急报,打破了所有的安宁。
“大宫主,不好了!宫外有人闹事,说是十二星相之首的魏无牙,前来移花宫,求娶您与二宫主!”
前来禀报的宫女神色慌张,声音都在发抖。
邀月闻言,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的寒意,周身气压骤降,冷声道:“放肆!魏无牙这只阴沟里的老鼠,简直是找死!”
这个丑陋阴狠的小人,前世便对她与怜星心怀不轨,纠缠不休,她重生后早已将其抛之脑后,没想到他竟主动送上门来,真是自寻死路。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留后患。
邀月身形一闪,转瞬便来到移花宫宫门,面对魏无牙及其手下,她没有半句废话,明玉功全力施展,不过片刻,便将这只作恶多端的老鼠彻底解决。为防他像前世那般假死脱身,邀月直接拿出一瓶腐尸水,尽数倒在其尸体上,看着那具躯体渐渐化为一滩血水,彻底消失无踪,心中的郁结才稍稍散去。
魏无牙虽死,可他带来的一众党羽与毒宠,还是给移花宫造成了不小的损失。邀月命宫人仔细清点战损,自己则端坐于移花宫大殿主位,静静听着宫人汇报。
听着听着,邀月眉头骤然紧锁。
移花宫的宫女,皆是她精心调教,虽为女子,身手却绝不弱,更何况宫中布有精密的机关暗器与八卦迷阵,寻常江湖中人根本无法靠近内宫,可此次魏无牙的人,竟能轻易闯入,伤及内宫宫人,这其中定然有内鬼!
“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内鬼给我揪出来!”邀月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人不敢怠慢,全力搜查,不过半日,便将人押到了大殿之上。
看到那人的瞬间,邀月反而气极反笑。
真是熟人,花月奴。
前世,便是这个婢女,背叛移花宫,与江枫私通,引得她怒火中烧,一步步走向偏执,最终酿成悲剧。这一世,她早已放下过往恩怨,从未苛待过她,甚至放宽了宫规,给了她自由,没想到,她竟再次背叛!
“好,好得很!”邀月拍着扶手,字字带冰,“两辈子了,我移花宫待你不薄,你们皆是我从苦难中救回之人,有的更是从小养在宫中,衣食无忧,授其武艺,过得比外面富家小姐还要舒坦。这一世,我更是放开婚姻束缚,待你们不薄,你为何还要背叛?引狼入室,害我移花宫损失惨重,你可知罪!”
花月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来人,将她压下去!”邀月冷声下令。
想起前世花月奴便是怀着身孕,仗着孩子逃过严惩,邀月特意叫来宫中医嬷嬷,为其检查身体,结果竟发现,她早已非完璧之身,且已有了身孕。
邀月心中冷笑,这一世,怜星从未救过江枫,花月奴却依旧与人私通,引外敌入宫,背后定然另有隐情,那奸夫,以及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为了不伤及腹中无辜的孩子,邀月命人将花月奴带到刑室。说是刑室,其实不过是一间普通屋子,只摆着几根鞭子,全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阴森恐怖。邀月看着这简陋的刑室,想起外界对移花宫的恶毒传言,只觉得满心冤屈。
她拿起一根长鞭,在空中挥出几道响亮的鞭花,本想吓一吓花月奴,逼她说出幕后之人,谁知身旁的墙壁突然轰然倒塌,一道人影从碎石堆里滚了出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移花宫刑室,找死!”邀月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腕一转,长鞭带着八分内力,狠狠抽向那人。
她本以为,这一鞭下去,对方即便不死,也必身受重伤,终身残疾。可那人却毫发无损,反而在地上不停翻滚,嘴里还癫狂地喊着:“快!快抽我!使劲抽!”
邀月顿时气笑,只当是来了个疯子,既然他想死,那便成全他。
她挥鞭不停,一鞭比一鞭用力,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手中的长鞭都被打断,再看地上之人,除了衣衫破碎、满身尘土,竟连一道伤痕都没有,肌肤完好无损。
邀月心中骇然,这等铜皮铁骨,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怜星闻讯匆匆赶来,看着疲惫又恼怒的邀月,连忙上前劝道:“姐姐,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怎么?你心疼了?”邀月压下心中的震惊,看向怜星,语气带着几分愠怒,“这花月奴,是你身边的人,此次移花宫蒙受损失,你平日里太过纵容,也有责任。人交给你处置,我只要真相,至于她腹中的孩子,待孩子生下,若其生父不来认领,便留在移花宫,宫中多的是喜爱孩子的人,不差这一口饭吃。至于这个怪人,形迹可疑,来历不明,先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是,姐姐。”怜星轻声应下。
没过多久,怜星便将花月奴的供词呈给邀月,邀月看罢,不由得大吃一惊。
花月奴坦言,自己是外出办事时,偶遇了江湖人称“玉郎”的江枫,二人一见倾心,她便想违背宫规,与江枫双宿双飞,此次故意给魏无牙引路,便是想借机逃离移花宫。
可顺着江枫这条线索查下去,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牵扯之人众多,江枫的书童江琴、姑苏慕容世家,乃至江湖上不少隐秘势力,都卷入其中,显然,这绝非一起简单的婢女私逃案。
更让邀月意外的是,那个被关押的怪人,洗净尘土、换上干净衣衫后,她竟认出,此人正是此前在小镇上,她顺手指路的男子。而他闯入移花宫的理由,竟是专程来向她道谢的。
这般理由,荒诞到连三岁孩童都不信。
可邀月试探之下,却发现此人内力深厚,丝毫不逊于她与怜星,若是硬拼,胜负难料。此人虽行为怪异,却并无恶意,邀月本着“非友不结仇”的想法,与他虚与委蛇,只想尽快将这位“大神”送走。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番顾忌怀柔的态度,竟让怜星产生了误会。怜星看着她与那人相处的模样,私下里竟笑着对她说:“姐姐若是喜欢,将他留在宫中,收做男宠,也未尝不可。”
邀月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只觉得妹妹这脑回路,实在是清奇,又好气又好笑。
风波未平,又起波澜。没过几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香帅楚留香,亲自登门移花宫。原来,近期江湖上频频有人作恶,皆打着移花宫的旗号,败坏移花宫名声。
邀月身为移花宫大宫主,绝不容许他人肆意抹黑移花宫。恰逢此时,花月奴与江枫一案错综复杂,让她头疼不已,便与楚留香商议,达成交易:楚留香帮忙调查江枫一案背后的隐情,而她亲自出手,查清冒充移花宫作恶之人,还移花宫清白。
邀月有种直觉,楚留香心思缜密,武功卓绝,将案子交给他,定然不会让自己失望。
交代好宫中一切事宜,邀月便与楚留香兵分两路,各自查案。
一路上,邀月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设想了无数个对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针对她设下的一场惊天骗局。
她终究还是大意了,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再次醒来时,邀月只觉得浑身酸痛,双手被玄铁铁链牢牢锁住,高高吊在半空,体内的内力被彻底封住,动弹不得。
刚烈孤傲了一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此刻却沦为阶下囚,如同待宰的羔羊,这般屈辱,让邀月心中怒火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她死死盯着密室入口,心中不断猜测,究竟是谁,有这般本事,能将她算计至此。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看到来人的瞬间,邀月瞳孔骤缩,满心的愤怒与疑惑,都化作了难以置信。
是他,那个被她误以为是疯子、来路不明的怪人。
“为什么?”邀月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愤怒与不解,“我移花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男子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与温柔,轻声道:“移花宫的确没有得罪我,可我对邀月宫主你,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想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可你就像天上的明月,高洁遥远,飞得太高太快,我留不住,只能出此下策,请宫主来此小住几日。宫主莫恼,你的内力并未散去,只是被暂时封住,时辰一到,便可自行恢复。”
邀月心中又气又笑,只觉得荒唐至极。难道是她前世的情劫未了,这一世竟招来这般偏执的烂桃花,还想将她困在身边?简直是异想天开!
她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拖延时间,等待内力恢复,脑海里更是早已想好了此人的百种死法。
终于,内力解封的时辰到了,邀月瞬间挣脱铁链,掌心凝聚起雄厚的明玉功,直逼对方心口,欲要将他一击毙命。
可让她意外的是,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还手之意,甚至闭上双眼,坦然赴死。
那一瞬间,邀月的心竟莫名软了一下,手中的力道偏了几分,没有取他性命,只是狠狠将他打伤,发泄了心中的怒火,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密室。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素来杀伐果断的她,竟会在此时心软。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场绑架,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赌局,是一个缺爱到极致的疯子,用自己的性命,去印证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想知道,这颗高悬千年的寒月,是否会为他心软。
而邀月那一瞬间的迟疑与心软,终究是让他赌赢了。
从此,这个如牛皮糖一般的偏执冤家,便彻底缠上了她,成了她重生一世,最意想不到的牵绊,也让她本该平静的余生,掀起了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