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金麟台那场唇枪舌剑的对峙落下帷幕，各方势力暂时各自散去，暗流却依旧在底下涌动。

风波平息的第二日，聂怀桑便带着聂辰，特意寻到了尚且只有十余岁的薛洋。此刻的少年满身桀骜，过往的血海深仇还未曾亲手了结，性子带着一身锋芒与戾气，独自漂泊无依。

聂怀桑开门见山，径直提出一桩交易。

薛洋眸光流转，细细掂量着其中利弊。漂泊世间处处皆是冷眼，报仇之路更是举步维艰，若是背靠世家，无疑多了几分依仗。思索片刻后，他点头应允，就此答应这份约定，跟着聂怀桑一同动身，前往清河聂氏驻地。

彼时的薛洋尚且不曾预料，往后的日子里，自己定会为今日的决定暗自懊悔，只是眼下，他已然踏入了聂氏的地界。

一行人回到聂家，聂明玦瞧见弟弟带回的陌生少年，目光落在薛洋身上细细打量。见他身形筋骨利落匀称，根基得天独厚，当即出声赞叹：“此子骨骼清奇，天生便是习武练刀的好苗子。”

原本聂氏练刀组里，便已有聂辰每日跟着严苛修习刀法，如今薛洋的到来，又添了一位新成员。自此，薛洋也被聂明玦划入练刀行列，每日都逃不开高强度的刀法操练。

日复一日枯燥又艰苦的训练，把性子散漫惯了的薛洋折磨得时常仰头望天，满心无奈。偶尔恍惚间，他竟忍不住回想，当初四处流浪讨生活的日子，反倒显得自在许多。纵使心中百般不情愿，他依旧咬牙坚持，日日跟着聂明玦潜心练刀，不曾懈怠分毫。

对比起平日里贪图玩乐、心思总不在武道上的弟弟与晚辈，薛洋的坚韧与刻苦，格外让聂明玦心生满意。对待薛洋的训练，宗主愈发上心卖力，恨不得将一身本领尽数传授。

有了薛洋分担练刀相关的课业与管束，聂怀桑和聂澄身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日子也清闲了许多。

趁着聂明玦忙于督导薛洋练功、无暇顾及旁人之时，聂辰便悄悄寻着空隙，偷偷溜出聂氏山门，一路去往热闹的莲花坞游玩。

这一切自然也瞒不过心思缜密的聂怀桑，他暗中默许了小辈的举动，若无他暗中放行照应，聂辰根本没法轻易离开聂家地界。

也正因这般缘由，待到后续莲花坞传出魏无羡怀有身孕的消息，辰恰好身处云梦之地，能够第一时间陪在众人身边，见证这一段温馨又热闹的时光。

莲花坞的夏风依旧温润，拂过亭亭玉立的荷叶，卷着水汽掠过廊道，却吹不散整座江氏府邸沉敛肃穆的气氛。

自魏无羡以男子之身怀有身孕的隐秘败露在莲花坞一隅，江澄便当即立断，颁下了一道彻彻底底的死命令。

那日书房之内，墨色案前，江澄一身肃然紫衣，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别扭傲娇，只剩刺骨的冷厉。他当着所有留守莲花坞的江氏子弟、仆从、侍卫的面，字字铿锵，不留半分余地：“魏无羡身怀身孕一事，是我江家最高机密。今日在此听闻者，尽数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吐露只言片语，无论是旁支远亲、跟随多年的旧仆，还是有功在身的族人，休怪我江澄无情，六亲不认，逐出江氏，永不复用！”

他这话从不是口头威慑。

历经前世覆灭、今生重活一场，江澄早已看透人心险恶。他太清楚世人的刻薄与偏见，知晓修仙界那群看似清高的世家子弟，最擅长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造谣生事。

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洗尽冤屈，彻底从过往的泥沼里挣扎出来，得以安稳度日，得以与蓝忘机相守。

若是此刻，魏无羡男子身怀孕的消息传扬出去，势必掀起整个修仙界的滔天巨浪。世俗伦常、修仙规矩、百家流言，会再次化作一把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刚刚安稳下来的魏无羡身上。那些蛰伏的恶意、暗藏的嫉妒、无事生非的非议，定会卷土重来，将他再次拖入无尽的风波与非议之中。

江澄绝不容许。

他护了魏无羡一辈子，嘴硬心软，别扭半生，从年少并肩到隔世相望，如今好不容易换来师兄平安，拼尽一切，也要护住他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恰逢这段时日，魏夕与蓝澄坐镇莲花坞，手段凌厉果决，丝毫不留情面。

二人承袭了父辈的风骨，既有魏无羡的通透果敢，又有蓝氏的端方缜密，短短数十日，便将潜伏在江家内部的所有毒瘤一一肃清拔除。那些心怀异心、私通外敌、贪图私利、暗中构陷的旁支族人、藏奸耍滑的下人、居功自傲的管事，尽数被揪出查实，一一处置干净。

一番彻查整顿下来，莲花坞风气焕然一新。

留下的江氏子弟、仆从下人，皆是忠心耿耿、心性纯粹、懂得感恩之人。人人都感念江澄守族护家的苦心，也深知魏无羡半生坎坷不易，心底唯有敬重与疼惜，无一人敢妄议半句，更无半分泄露隐秘的心思。

至此，这个惊天隐秘，被死死封锁在莲花坞与云深不知处极小的圈层之中。

偌大修仙界，真正知晓魏无羡男子怀孕真相的，寥寥数人。

唯有莲花坞全体嫡系子弟、蓝曦臣、蓝忘机、聂怀桑寥寥几位至亲至友。除此之外，再无他人知情。

为了彻底掩去所有异常，杜绝旁人猜疑，蓝氏与江家默契联手，一同放出了消息——蓝忘机与魏无羡历经世事波折，终于敲定名分，即将正式结为道侣，相守一生。

消息一出，瞬间传遍整个修仙界，引得百家哗然，人人错愕懵然。

世人皆知，过往多年，蓝二公子清冷禁欲、不染尘俗，魏无羡更是半生漂泊、声名起落跌宕。谁也未曾料到，这两位历经风雨、看似毫无羁绊的人，最终会选择彼此，定下道侣之约。

一时间，百家议论纷纷，有人意外，有人唏嘘，有人感慨世事无常，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这桩旷世道侣婚约吸引。

无人察觉莲花坞深藏的隐秘，无人揣测背后另有缘由。

唯有少数知情之人，心底清明。

所有人都清楚，江澄执意压下魏无羡怀孕的惊天秘事，不惜立下铁血死令、震慑全族，不过是拼尽所有，护他师兄周全。

他不愿让刚刚挣脱黑暗、重获新生的魏无羡，再一次沦为百家谈资，再一次被世俗偏见裹挟，再一次承受无妄的非议与伤害。

风起莲塘，水波静谧。

莲花坞守住了一场隐秘的温柔，也护住了魏无羡余生最安稳的岁月。那些未说出口的苦衷、暗藏心底的守护、铁血严明的禁令，皆是江澄别扭又滚烫的，独一无二的手足情深。

风波暂时被稳稳压住，外界只津津乐道蓝魏二人结为道侣的消息，各类说辞传言此起彼伏，反倒彻底掩盖住了内里的秘密。

莲花坞内里一派规整肃然，经魏曦和蓝尘一番铁腕整治，内里蛀虫尽数剔除，余下族人个个守口如瓶。平日里撞见魏无羡身形日渐变化，众人也只装作寻常模样，行事谈吐间格外留意分寸，从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神色。

江澄依旧是平日里冷硬的模样，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可一举一动都处处将人护在羽翼之下。处理族中事务之余，总会下意识去往魏无羡居住的院落走上几趟，嘴上依旧没什么软话，却总会叮嘱下人仔细照料饮食起居，但凡稍有不妥之处，都会立刻厉声训斥。

蓝曦臣时常往返两大家族之间，与江澄、聂怀桑几人时常私下碰面商议。几人心照不宣，都默契配合着放出的道侣消息做铺垫，借着这份既定名分，打消旁人多余的窥探与猜忌。

聂怀桑摇着折扇，眼底藏着几分深思，嘴上却依旧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样子，暗中帮着周旋各方势力，将那些有可能滋生流言的苗头悄悄掐灭。

魏无羡靠着窗边坐着，轻抚着尚且还不显的小腹，望着窗外田田莲叶。过往满身风霜坎坷，如今有家人们倾力庇护，身旁还有蓝忘机朝夕相伴，心中满是安稳。他清楚江澄这般强硬封锁消息的心意，也明白众人默默的守护，心底暖意翻涌。

蓝忘机静静立在身侧，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眸光温柔坚定。外界的纷扰非议都被隔绝在外，眼下只盼着腹中孩儿安稳成长，往后岁月，便能安稳相守，再无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