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不朽

梁辛和穆庭是很多年的对手了，穆庭今年不过二十七，和梁辛却已经有长达五年的鏖战历史。

换句话说，穆庭和梁辛在商场你死我活的年头，比他们结婚的时间都长。有生之年能看到梁辛和穆庭为了同一桩生意握手言和，相互合作，真是商圈一大奇观。

她还在愣愣地出神，穆庭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收拾好了他要带回去的文件资料，走到她身边说:“下班吧。”

江辞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钟——四点半。江辞深深疑惑，穆庭这么早就下班了？她应道:“好。一起走吧。”

秘书已经提前一步到了门口为他们拉开门，恭恭敬敬地说:“穆总、江总，慢走。”

穆庭手下的人中，很少数有不叫他“夫人”的，江岚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礼貌、通达、能干，有着令人赞叹的个人简历和工作经验，更难得的是，从穆庭刚进他父亲的公司——从一个经理开始做起的时候，他就在穆庭的身边了。

如果不是听到这句熟悉的“慢走”，她几乎要忘掉了他是古意的同期同事。

“你叫什么名字？”江岚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问。

他的语调平静没有起伏:“我叫方之，江总。”

方之……不知道你到梁氏去洽谈时看见梁辛的秘书，会是什么反应？

世事难测，人心不古。

今天难得她不想做饭，路过上次和晏可一起吃午餐的餐厅，她突然说:“等一等。我们今天去那里吃晚餐吧。”

穆庭当然会同意，他把车开进停车场，和她一起进餐厅。

没想到的是，上次她和晏可坐过的位置，被一对还没下班的社畜预订了，用来向他女朋友求婚。可怜的社畜求婚当天还要去上班。

这个位置并不便宜，不是一般社畜订的起的，这附近的大公司穆庭基本上都挺熟，他直接说:“你把他电话给我，我沟通一下。”

这种无理的要求老板本该言辞拒绝，不过十分钟前他已经通过窗户看见了穆庭的车，但凡有一点眼力见的人都不想错过这样的客人。

老板给那位社畜打电话，对方应该有事在忙，连打了三次才接通。

老板好声好气地和他开口，对方听到“沟通”这两个字的时候炸毛了:“沟通？这是我订的位置，我预订了，他想怎么沟通？我求完了婚通知他一下他再去？”

江辞听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又听了听老板电话里的背景音，准确无误地听到了她的项目部经理嘶吼部门员工的声音。

她一把夺过老板的电话:“魏簇吗？”

对方显而易见地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颤颤巍巍地问:“江……江总？”

“对，是我。我想和你沟通一下关于这个位置的问题。”江辞直入主题。

“不不不，不用沟通了，真的不用了，您坐，您坐。”

魏簇瞬间怂了，当场妥协。

“我们一个小时内就会离开，你一个小时后还是可以来。明天我会和你们经理说，给你放一个星期假，你和你未婚妻去旅游放松一下吧。”

“谢谢江总!”

江辞把手机还给老板，和穆庭一起上楼去吃饭。穆庭点完餐，服务生向他们鞠躬后离开了，三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很少一起在同一个空间相处，一时间有些尴尬。

穆庭先开了口说话:“我们要不要也去旅游？”

江辞一口饮料差点噎在喉咙里。他们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去旅过游，一来是他们两个都清楚这是商业联姻，那似乎就没有度蜜月一说，二来是他们确实都没有什么时间。

“我们似乎没什么时间去旅游……”这是实话啊。

“等下次有机会吧。我记得你和瑞士的几家公司一直有合作，我下半年应该要去瑞士出差几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江辞真是没想到穆庭对她公司的项目这么了解，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个精明的男人。他们一直没孩子，为了让家长相信他们是有感情的，真是耗费了不少心思。出差顺便旅个游，是个好主意。

和他离婚可能真的是一种损失，还是再耗几年吧。他点了rum，也给她倒了一杯。她酒量很差很差，或许他是觉得她今天需要来一杯酒吧。这城市一片华灯璀璨、霓虹绚烂的景象，多美啊，美不胜收。

酒精是麻痹神经开启荒唐的钥匙，江辞觉得自己忍了一天的眼泪就快要落下了。我不该和穆庭来这里的，她想。

“很难受吗？”穆庭的语气很淡漠，江辞一瞬间恍惚，还以为是方之的声音。

方之之前好像也不是这样子的，跟了穆庭几年，现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穆庭的风格。穆庭就是这样很能影响一个人啊。

酒杯里摇晃着酒，她觉得自己可能也要崩溃了。

不是说当代成年人的日常就是崩溃吗，她可不可以也崩溃一下？这个世界上永远存在一个人，当你一层一层将自己包裹得坚不可摧、坚如磐石的时候，轻而易举将你击个粉碎。

她也曾经因为优越的出身和过人的条件任性地按自己的方式活着，是那个人让她懂得现实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无奈和遗憾交织着活，也是那个人在所有人都将她作为宝物一样捧着的时候，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期冀和期许，都是围绕他而存在。

江辞一杯一杯给自己添酒，直到彻底醉得看不清路。穆庭从她开始喝的时候就低头吃饭，没有抬过头看她一眼。

她觉得迷迷糊糊的，直接倒在了桌子上，穆庭来扶她，对她说:“回去吧。”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得他一个趄趔，对他吼:“你离我远点!”不是穆庭的问题，他没有什么问题。他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他，她不想自己每次这个样子，他都在看着她。

她想要的人不会再出现了，所以最好谁也不要来，就让她在这里放纵一会怎么了呢？魏簇不是要向他的未婚妻求婚吗，她想看看他的求婚。

古意原本也是要向她求婚的。那会他们一起去ktv，热热闹闹好多人，晏可也在，方之好像也去了，她记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喝了点酒有点上头，被古意揽在怀里，她点了信乐团/戴爱玲的《千年之恋》，和晏可合唱。

古意听完给她鼓掌，悄悄附在她耳边说:“你最后唱的那段美声好厉害，我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呀?”

她“扑哧”一声笑了，放低音量神秘地回答:“保、密。傻瓜，哈哈哈哈哈。”

或许直到现在古意都不知道最后的那段意大利语是什么意思吧。“Oh l'amore del millennio... Ai nostri occhi vedo amore immortale.”

那句歌词的意思是“哦千年的爱...在我们眼中,我看到不朽的爱。”

穆庭一把扶起她，让她靠在他肩膀上走。穆庭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他从来没有靠她这么近。直到走进停车场她才在醉里想起他要开车，根本不能喝酒。那瓶酒就是给她点的，他应该根本没有碰。

所幸他的车开的不快，她还没有想吐。她听见穆庭说:“到了。”到了吗……?她觉得头都是晕的，摇摇头含糊地“嗯嗯嗯”，很想在后座就这么直接睡过去。

很突然地，她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穆庭就这么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他输密码很快，一路走上楼梯，把她轻轻放在她的床上。她感受到自己最依赖的恐龙娃娃就在手边，觉得安心了很多很多。她的手还圈在他的脖子上，他近的能感受到呼吸。

这是真实的温暖吗?

穆庭拿开她的手，替她把被子掖好，又摸摸她的脑袋瓜。察觉到那温暖在她耳侧流连完似乎要抽离，她又圈住那人的脖子，喃喃地问:“你去哪里……古意?”

那人似乎微弱地叹了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你喝醉了，需要休息，睡吧。”她很听话，她一直很听他的话。现在她也要听他的话去睡啦，只要睡醒了，就可以继续恨他，不惜代价让他身败名裂了吧。

要攒足力气，好好折磨他啊。

古意。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四年来她都很少做梦，可是今天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穆庭写好了离婚协议书放在他的桌上，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以去他的公司找他。

可是他不愿意出来见他，他们隔着一道门，方之从门里走出来说:“江总，穆总说您现在自由了，你们的婚姻从今天开始结束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穆庭为什么突然要和她离婚呢?是因为他父母的压力吗?是因为古意的事情吗?她问不出一句话，只听见方之冷漠机械的声音:“穆总说等离婚冷静期结束，就会和您一起去民政局领离婚证，请您再忍耐一个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