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洛站在甲板上,还是昨天那身宽松的黑色罩衣,海风吹来时那头白粉色的长发和这件罩衣的边角一起飞扬起来,细长的蓝色眼睛从前发下露出,既忧伤又妩媚。甚至有种给人感觉是上个年代的黑圣兵的意味。娇小的身去看上去羸弱不堪一击。但是他和鲍里斯一样,都归属于杀手集团。
以此出身,以此为生。
今天,24世纪的第301天。还在秋天。秋风瑟瑟,在海上更是逼人入骨——虽说安格洛并未感受过陆地上的风,但似乎老一辈的人们说过,大陆上没有如此潮湿。风是干燥的。安格洛从来没有感受过“干燥”这个概念。他拢起那两缕留长的头发,安静地走在客舱的两层之间。
二层是上等乘客的地盘,中下等乘客则被安排在一层和潮湿的地下室。而他们,就是安格洛和鲍里斯今天的目标。
朝着每一个狭小房间的门缝向里看去,都是一片昏沉。
安格洛没有太多心情为这些人和变异体即将到来的命运叹惋,他们先从地下开始,这里的房间排列紧密,这意味着安格洛和鲍里斯今天必须应付不少变异体。房间的门锁已经被安格洛远程破坏掉——杀手集团当然会买通船长,并且在船员知情的前提下行动——这时变异体们会意识到躲在房间里无路可走,于是便会蜂拥而出地向大海逃生。
而这是安格洛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他怕水。很怕。
所以要阻止这些变异体跳水逃生,动作就必须快、准、狠。这即使是对安格洛,也是有一定难度的。
安格洛低垂着的纤长手臂下方,那柄半长的匕首微微跟随着他的影子展现出来。
鲍里斯则已经在阴暗走廊的另一端,向他们的猎物靠近。他们首先从最中间的那个房间开始。鲍里斯总是更急于动手。门锁像刚才我们说过的那样,已经打开了。鲍里斯悄然打开房门。
安格洛从这个方向看到了屋内的状况。
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是女孩,小一点的是男孩。
他们都变异了。
安格洛手中已然握紧了匕首。他们不会在一开始就开枪,因为毕竟是伏击。
屋内的人们惊讶又惶恐地向鲍里斯的方向转过头去:他们面容憔悴,枯瘦如柴,脸色蜡黄,头发凌乱。
“变异体”有一些非常显著的特征,能让人一眼就识别出来:他们的骨骼是畸形的,体现在脊锥上。在褴褛的衣衫下,他们的身体都有了几分歪曲倾斜;而最明显的则是从肩胛骨处向两侧延伸衍生出来的白色骨架。是真真实实的骨头,却大多都已经脏污泛黄,上面还生长着稀疏零散的羽毛。可以判断出他们异化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这种病具有感染性,俗称“天使病”。其实在旁人看来,与其说这些增生出来的骨架是“天使之翼”,不如说是堕天使的余孽。
他们活不了太久了。
但是却都具备强大的感染性和一定的战斗力。
从那坐在房间之中的成年男子的眼睛里,流露处了几分哀怨和恐惧,显然明白自己已经死到临头。
他眼眶发红,猛地一抖动肩上累赘的骨架,整个人变成一具拖着包谷的活动尸体,摇摇晃晃地冲向鲍里斯。女人和两个孩子亦站起来,站在男人身后,怯弱、仇恨地看向鲍里斯和安格洛。
“既然富人不放过我们,”这个男人低吼道,“那么我们也不放过他们的走狗!”
鲍里斯冷冷一笑,“你叫我们什么?”
“——走狗,”男人喊道,“奴隶!”
安格洛心里一阵厌烦。早该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就割破他的喉咙的,但是鲍里斯就是这样喜欢和将死之人废话,仿佛在怜悯他们一样。他这样大喊大叫,只会让更多变异者逃走。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用枪——反正效果都差不多。
男人长长的“翅膀”刷低向他们挥来。
鲍里斯侧身闪开,顺便一刀砍断了他的左侧“翅膀”。
“翅膀”是不带痛觉的。男人依旧奋不顾身地冲过来。
安格洛真的厌烦了猫鼠游戏,也不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他微一个旋身,娇小的身形瞬间出现在鲍里斯和变异体中间。“喂,你这家伙......”鲍里斯不满地抗议,这时安格洛已经用手里那把锋利的小匕首割穿了男人的喉咙。血溅了他一脸,他抬起一条干净的黑色袖子,边擦拭边眼睛都不眨地道:
“谁动手都是一样啦。况且论杀人这件事,你还是我后辈。”
鲍里斯啧了一声,两人一同转身面对房间里一动不动的那个女人。
这个女异化体的脸上,悲愤远远超过了恐惧,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她一声不吭,只维持着将孩童护在身后的姿势,“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凋零耷垂着,长发凌乱,眼神幽怨,如同东方传说中的女鬼。
“放过我的孩子。”——像所有母亲一样,她愚蠢地请求道。
鲍里斯看了安格洛一眼。
安格洛安静地注视着女人和她的孩子,手里的匕首还在滴血。
“算了,”鲍里斯道,“我来对女人和孩子动手。你去下个房间吧。”
他欺身而上的霎那,安格洛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但事实上他们作为杀手,视力和感知力都一向不差。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只白得瘆人的手,正放在鲍里斯的肩膀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突兀。
“鲍里......”安格洛刚刚出声,就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身高186的鲍里斯,肩膀被猛然向后一压,顿时被摔飞出去,滑出好几米,撞上身后的围栏。哐地一声巨响。
安格洛暗叫不妙。这时便在黯淡的日光下,看到了正收回的一只手。
——站在鲍里斯身后的人影。
白发。修长瘦高。戴着黑色的、老旧的防毒面罩。
赫然逆光站在那里。
安格洛的第一职业直觉,本应当是立即认出这人就是他们的第一目标。
但是此时此刻,他只有一种直觉:
这个人好美。
好凌厉的美感。
一头雪白、笔直、柔顺的长发,垂在细瘦的肩头。这人身穿着简练而又有型的黑色背心,锁骨深凹,肤白如纸。再顺着锁骨向上看去,是玲珑的下颔线条和暗色的唇。看上去是张娴静的面孔,却带着肃杀的气息。鼻梁曲线几乎是完美地隆起,然后,再额头处,破损了一块的面罩下方露出了一只鲜红如血、令人流连忘返的眼珠。这人正下垂着眼睫,看向安格洛。
整体上,他看上去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警告。
美丽、雌雄莫辨。
这人的唇正微微上扬着,从容而嘲讽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