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贵关上大门,随即清军的铅弹就打到了门上,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可以说,若不是他反应及时,他现在就已经是倒在血泊中的一具尸体了。顿时他心里一阵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同时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滑落。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而人总是怕死的。
“把这该死的门给我砸开,进门后无人老少,一个不留。”门外传来徐头领愤怒的叫喊声。
〔一个不留?〕潘贵想着,〔呵呵,这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啊。〕
原来早在清军南下攻城前,潘家就已经把妇孺都送往了南方。只留下潘氏男丁与心腹家丁准备和清军作战到底。而他们多半已战死沙场了……因此偌大的宅子里只有潘公子一人罢了。想到了自己可能已经死于非命的家人,怒火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燃尽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这时一个人从背后拉住了潘贵的长袖,把他拉回了现实。潘贵回头看向拉住他的人,发现是一个穿着破旧蓝色衣服的男孩,他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六子,你怎么在这里?”潘贵惊讶地对男孩喊到,“你不是走了吗?”
六子曾经是潘家的家丁,最早是个被捡来的孤儿,因为捡来那天是七月初六,因此被潘家人叫作六子。他天生有点怯懦害羞,但与潘家上下关系都很好,尤其与潘大公子更是情同手足。
“少,少爷。”六子唯唯诺诺地说,“小的是来接你的,所以赶,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可是这里……”
突然清军撞门的声音更响了,也有清兵正试图找梯子来越过院墙进入宅内。
“少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六子难得大胆了一次。
“这……”潘贵仍然有点犹豫。
“少爷!”六子拉住潘贵的手,“您再不走就只会白白送命的!”
〔白白送命吗?是啊,我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也只是去送死罢了。〕
〔自己还是无能为力啊。〕
最终潘贵还是跟六子走了。他们顺着在设在屋中的密道(六子就是从这里进入的潘宅)离开。出了宅子,他们接下来要前往位于城门附近的潘家名下的商铺,那里的密道能够直接出城。
当潘贵从潘家大宅的密道钻出时,他被扬州城的景象震惊了,浓烟滚滚、火光阵阵,这是城里随处可见的景象,而且百姓的尸体是如此的常见,他们常常被成堆地堆在墙脚处,像一堆无用的废品。而真正让潘贵感到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还暂时活着的人们。
那是菜贩岳二的妻子岳大嫂,潘贵难以想像曾经泼辣无畏的她正跪在两名清军旁边苦苦哀求着二人不要杀掉她那只有三岁的小儿子。
可是,看起来她的哀求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天杀的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岳大嫂红了眼,发疯似的扑向两个刽子手,但她的叫喊戛然而止。
随即清兵把染血的刀刃从岳大嫂的身体中抽出,岳大嫂应声倒地,但她的双眼依旧保持着生前的那种饱含愤怒与怨恨的眼神,死盯着血色的残阳。潘贵被眼前的惨状吓住了,呆若木鸡,直到被六子拉走前他都保持着这种震惊与恐惧的样子不动。
然而更为触目惊心的还在后头。
那是教书的杨先生也当过潘贵的私塾教师。在潘贵的印象里,杨先生一直是很严厉的那种人,经常训斥学生。但他批评学生时说的话也是文绉绉的,还引经据典,因此他经常把学生批得一头雾水。但今天潘贵第一次看见杨先生骂人。
当时杨先生面对着清军的火铳,毫无惧色,面红耳赤地训斥着他们身为汉人却甘愿服从于侵略者之类的话。讲着曾经的自己听起来会觉得十分粗俗的话语,清兵们听的不耐烦了,点燃了火焾。
“砰!砰!砰!砰!”这是清军火铳发射的声音。
“嘭~”这是杨先生的尸体倒地的声音。
当时潘贵就像陷入了黑色的沼泽之中——像粘稠的血那样黑的沼泽,耳边充斥着惨叫声、哭泣声、喊杀声,宛如听着炼狱的悲歌。他想大声呼救,可一出声就被无数的悲鸣所掩盖,他觉得自己已经越陷越深,无法逃脱。
“少爷!”六子的呼叫声把潘贵拽回了现实。他大口地喘着气,还未从炼狱中彻底清醒过来。
“少爷!”六子把手搭在潘贵的肩上,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明白吗?”
“知道了……”潘贵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六子的表情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少爷,关于那些人的死您不需要自责,那不是您的错。”
“您只是没有能力,只去帮他们罢了。”
“嗯,我明白了,赶紧走吧。”
但是在潘贵现在心里想着的,那些事真的……
不是他的错吗?
此时的二人已经到了商铺旁,马上他们就成功了。
但当他们进入商铺时,还是有眼尖的清兵发现了他们。
“那两个人要干什么?快追!”
六子为潘贵打开了暗道口,对他说道:“少爷,马上就要成功了,出了暗道后您就安全了。”
“好的,你也赶紧下去。”潘贵爬下暗道的梯子时对六子说。
“小的会的。”
走进暗道,潘贵便飞快地跑了起来,他感到心跳加速,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地消失。仿佛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不远处的暗道出口,以及即将成功的欢愉。
“轰!!!!”从入口处传来的爆炸巨响响彻暗道,冲击力把地面都震的晃动起来。潘贵被迫停下了脚步,他感到有些耳鸣,而这时他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对六子当时的表情感到熟悉,因为他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是史可法最后一次动员扬州军民时潘贵看见的,当时史可法在登上西城楼时的表情和六子一样,都是一种视 死 如 归的表情。
可是一切都明白的太晚了。
潘贵只能强忍住即将流出的泪水,继续向出口奔去。
暗道外是一轮血色的残阳与一片葱郁的森林。看起来是如此的安静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