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佩剑。
他一走进来目光就停留在了一个角落。
大厅内摆着十多张桌子。
现已是深夜，这个地方却灯火依旧。
只要你一张口，这里的小二很快就会给你上来好吃的菜，好喝的酒。
现在已是冬天，这里却温暖如春。
穿过大厅。
里面有一个很高的楼梯。
楼梯角下摆着一张方桌，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一身漆黑。
仿佛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辉煌的灯火照在他的背影上略显孤单。
他一个人独自喝着闷酒。
时不时举杯，时不时目光恍惚。
他已不知喝了多少酒。
可是无论他喝得再多，也没有人觉得他会醉，他的面上充满了红润的色泽，脸色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酒一杯下肚，他的愁苦仿佛就多了一分。
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傻傻的喝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他为什么就不懂呢？
聂桐痴痴的望着角落。
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他缓缓走过去。
这个人的背影依旧孤独。
聂桐凄然笑道：“雪夜孤酒，漂泊无依，心似游丝，他乡别处，无埋恨所。”
“朋友，像你这样喝酒，会将自己灌醉的。”
他好心提醒。
黑衣人忽然转过头，目露凄苦。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连寒夜的苦露都没有他的笑更为凄凉。
“凄凉无处话，只因别离苦。”萧雪鸿笑道。
聂桐走近，又坐下。
他潸然道：“苦自心生，你的心若是充满了生机，又怎么会还没到春天就已经枯萎了？”
萧雪鸿惨然道：“心？我还有心吗？”
他的话似是在问聂桐，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聂桐忽然笑道：“只要你还没有死，你的心就存在，曾经我也经历过低谷，那时的我也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完了，可是一切都出人意料，天不让我死，我就不能死！”
萧雪鸿道：“你的低谷是什么样的？”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和刚才恍若两个人。
好像刚才的那个人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一般。
聂桐道：“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已触及他的伤心往事，他不愿意再度去想。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再选择说下去，而是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痛苦饮下。
他忽又举起酒杯。
“这酒真苦。”
萧雪鸿凄然道：“是啊，这酒真苦。”
“为什么这酒这么苦，这世上之人却对他爱不释手呢？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萧雪鸿问道。
聂桐点点头，道：“不错，我并不喜欢喝酒，只因为这酒的味道实在是太苦了。”
萧雪鸿叹了口气，道：“酒虽苦，心更苦。”
他喝一杯酒，忽又道：“人们爱喝酒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自己认为喝酒伤胃不伤心。”
聂桐道：“你是因为什么而伤心呢？”
“为什么而伤心？”萧雪鸿举杯，“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突然喝着喝着，酒苦了，心也伤了。”
聂桐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很奇特。
他的奇特之处并不是因为他怪，而是他明明不伤心，可是喝过了酒后却觉得伤心。
他实在是个怪人，怪到一个疯子都没有这么怪的人。
聂桐道：“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忽然有些理解不了萧雪鸿。
萧雪鸿不解道：“为什么奇怪？”
聂桐道：“说不出来，只是感觉你很奇怪。”
萧雪鸿忽然笑了，他沉默了很久，道：“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说我奇怪的人......”
聂桐忽然好奇，道：“难道这么久以来，真的就没有人说过你很奇怪？”
他的眼睛忽然瞥见了萧雪鸿的刀。
他的刀也很奇特。
漆黑的刀柄，漆黑的刀鞘。
就连他的眼眸子里也是漆黑的。
他整一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深沉。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可是他为什么会那么的喜欢黑色？
聂桐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萧雪鸿，他想发问，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萧雪鸿叹了口气，道：“从来没有，因为他们在我面前都不敢说话。”
聂桐忽又觉得很有趣，这天下间竟然还有不敢在人面前说话的人？
聂桐道：“他们为什么不敢说话？”
萧雪鸿摆出了那把刀，忽然一笑。
他已不用再说，聂桐的心里已经明明白白。
他瞧着萧雪鸿的眼睛忽变得奇怪起来。
像是一只老鼠见到了猫。
变得异常警惕。
他忽然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
“我明白了，”聂桐点点头，“他们惧怕你的刀？”
萧雪鸿道：“不错。”
聂桐疑惑道：“你的刀不过也就是一把刀，他们为什么会怕？”
萧雪鸿道：“因为在你的眼中，这的确只是一把刀，在他们的眼中，这是一把夺命的刀。”
聂桐瞳孔收缩。
他痴痴的凝注着面前的人。
没等他说话，萧雪鸿道：“今天你为什么没有配剑？”
“配剑？”聂桐问道。
萧雪鸿道：“不错，你的配剑呢？一个剑客如果连自己的剑都没有随时带在身上，那他也算不得一个剑客。”
聂桐的目光渐渐迷离，他笑道：“那把剑我带着反而会觉得是束缚。”
萧雪鸿道：“曾经的疾风剑聂桐，如今竟然连自己的剑都不要？”
聂桐的眼神逐渐暗淡。
“我已经很久没有带剑了。”
萧雪鸿有些疑惑，“哦？”
聂桐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里面，他道：“我的剑早就在我的心中，为什么还要带着我的剑呢？”
萧雪鸿目光如炬，“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修剑之人，尚有人剑、心剑、无剑三种境界，而你已经到达了无剑境？”
聂桐道：“哪有什么境界，不过是习剑之人所吹嘘罢了。”
他忽然一笑，接着道：“心中有剑，便是有剑，心中无剑，便是无剑。”
萧雪鸿已经站了起来，他走楼梯口，又转过头。
“这几日，一个赌命的剑客的传闻一直在这西城之中传播，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聂桐神秘一笑，道：“是，但也不全是。”
他的目光停留在萧雪鸿的刀上，“我很想见识一下无心刀客的刀究竟是什么样的。”
萧雪鸿道：“看来我令你失望了？”
聂桐摇头。
“不是。”
萧雪鸿不解道：“那是怎么样？”
聂桐道：“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神秘莫测。”
萧雪鸿自嘲一笑。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在他人的想象中竟然是神秘二字，这是他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的。
聂桐目光更加深邃，声音也更加严肃了。
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
他正色道：“我想，你也一定很期待吧。”
萧雪鸿道：“期待什么？”
聂桐只是淡淡的说了“决斗”二字。
萧雪鸿忽然一笑。
聂桐道：“你笑什么？”
萧雪鸿道：“想和我决斗的太太多了。”
聂桐道：“那样看来，我不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萧雪鸿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找我就是决斗，比试难道不行？”
聂桐哈哈大笑。
他觉得很有趣，随即道：“好！那我们就比试！”
他转身离去，声音已经遥远：“等你酒醒的时候。”
萧雪鸿遥注窗外。
他的声音聂桐还听得到。
他淡淡道：“明日清晨，思雪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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