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诺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会儿被人如此恶意的威胁,她更是不肯答应,刚想着拒绝,只见刑莫羁的身子摇晃了下,之后便失去平衡倒向自己。
匆忙间,徐诺只来得急将他撑住,而刑莫羁身上过高的体温则源源不断的传至她的身上。
"快点。"
虚弱的呢喃一句后,他即刻昏迷过去,但牢牢扣着徐诺的手掌,却像是有意识的不肯放松。
奈何徐诺用扳的撬的就是无法将他推开分毫。
"你很重啊。"
趁着他昏迷,徐诺狠狠的敲了他几下。
"小丫头,这天气忽冷忽热的,你哥哥兴许是受了风寒,要不你先扶他上楼歇息?"仰头将杯里的水酒饮尽,戏班主善意的插话:
"咱们这就人多,要不帮你把他扶上去?"
徐诺瞧着那白衣翩翩的俊男笑得如此无害,知晓自己是绝对搬不动重得像头猪的刑莫羁,所以也没拒绝。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又饮了口,男子继续笑得动人:
"价钱是要另算的。"
闻言,徐诺怔忡半晌,好一会儿,她依稀听到周遭的笑声,小巧的脸蛋也顿时黑了大半,这人铁定是个奸商!
最后,徐诺在店老板跟丫头的帮助下将刑莫羁扶回卧房,丫头从外头打来热水,殷勤的将手帕覆上刑莫羁的额头,转而对徐诺道:
"咱们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咱们?
闻言,徐诺从茶水中
抬头,她跟这女人很熟么?啥时成一伙的了?视线移至丫头帮着刑莫羁擦拭汗液的小手,徐诺了然,感情这刑大少又在不觉中虏获了某某姑娘纯纯善良的芳心。
窗外飘着蒙蒙细雨,一些水珠子透过窗户的缝隙打上徐诺的双颊,她用力嗅了嗅泥土中淡淡的清香,不耐的道:
"放心,他死不了。"
祸害是要遗千年的,阎王不敢收他。
视线移至躺在床上呓语的刑莫羁,即使在昏迷,他也不得安宁。
徐诺霍然想起以往他对她所施过的"恩惠",趁着这个"机会",她是否该给他狠狠的"报"回去?
淅沥的雨停了,空气中散发出阵阵泥土香,夜幕降临,微黄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屋檐。
一袭白衣,虽是置身于脏污的顶楼,却也遮不去那出尘的气质,这男人太美,美得如若过眼云烟,就怕是稍一眨眼,他也会化作虚无缥缈的飞烟,消去无踪。
原只是注视着上空的眸子在瞧到门外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时,笑开:
"丫头。"
轻缓的,他叫住她,却将她吓着。
寻着嗓音,刚从外头回来的徐诺捂紧胸口往上方望去:
"是你?"
她认出他是午间那位漂亮得不似凡人的戏班头子,沉默半晌,她悄然将双手收至身后,对着他漾出抹甜笑:
"大哥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睡不着,上来看看。"眉宇间闪过一抹戏谑:"小丫头呢?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徐诺在那头傻笑两声,继续装:
"我也是睡不着。"
"哦。"故意将尾音拉得老长,他拍去身旁位置的尘土,朝着她勾勾手指:
"小丫头,你上来。"
客栈的房顶不算高,但对于徐诺矮小的个儿,若是不借助外力确实是上不去,她摇头,找借口:
"我怕高。"
优雅的撩去耳边的发,他沙哑的道:
"你上来,我给你唱支小曲。"
徐诺还在犹豫,之后想了想,料刑莫羁也没这么快醒,干脆七手八脚的找来梯子往上爬。
夜晚风大,吹得她的衣袍哗哗响,叼了根草,她学着他仰躺着面朝上空,耳边传来一丝轻笑,徐诺疑惑道:
"你笑什么。"
"你不是要听小曲,想听什么?"他不答反问,眉宇间尽是笑意。
"听你唱歌是不是要收钱的。"蓦然想起他前些时候的话语,徐诺不安的问。
这问题惹来他的沉默,半晌,他又笑道:
"除了你我还没给谁唱过。"
不时的有风吹过,伴着一曲《浣纱记》幽幽的扬开,沙哑的嗓音夹带的是如雨后春笋的清爽,若换成是现代,这男人的歌声怕是会大红大紫吧。
"难听死了。"嘴硬,她不给面子的下评论。
刚停的雨又开始哗啦啦的往下落,大滴大滴的雨水打上她的脸颊,徐诺暗叫声糟,就要往下爬,却被人一把扯住袖子。
徐诺本能将手抽回,不驯的道:
"我说的是实话,本来就很难听。"
歌声戛然截止,男子露出一抹苦笑:
"真伤人。
嘴里说得可怜,但那带笑的眼却是真真切切的像是老猫在戏耍小鼠。
"下雨了,快放开。"
徐诺的小脸紧紧的皱成一团,她想要开口大骂,但对方又没怎么惹到她,她也不好意思指着人家的鼻头大开三字经。
他好笑的瞧着她变化无常的脸,耳边传来的是稚嫩充满生气的童音,他似乎很喜欢她,唇办再次逸出抹轻笑:
"丫头,记着我的名字。"
俯下身子,他靠得她极近的在她耳边低语:
"我有预感,咱们怕是要纠扯不清的。"
漆黑的夜幕,镶嵌着的星子垂于上空不时的散发出幽光,暴怒的狂风在人措手不及时强硬的席卷而至,夹带着可以燃尽天下的火焰,企图改造命运的齿轮。
而在这个夜晚,那个拥有绝世方容的男子告诉她,他是夷则。
是在未来,将会与她纠扯不清的男人。
第二十八回 报复
静谧幽暗的深夜,冷冷的月光斜斜的映入里屋,将窗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冥的大眼透过缝隙眺望那条寂静而诡异的长廊。
角落内是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平日的贵气已消去无踪,只剩下满面的苍白跟那双下垂呆滞的眼眸。
"娘……"男孩的轻唤惹来妇人的注视,她蓦然颤抖着将他拥入怀中,嘴里呢喃着些他听不懂的词语。
"羁儿,你不要学你爹啊,不要不要娘啊……"
任由妇人尖锐的指甲掐入稚嫩的双臂,他始终不发一语。
"那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他对她会这么着迷,为什么……"
沉默了好久,男孩冷不防的道:
"娘讨厌爹?"
"哈哈哈哈哈哈,恨,我好恨,为什么她不去死,为什么她不去死!如果她死了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刺耳的尖叫夹带着的是满腔的愁与怨,歇斯底里的抱怨天地的不公,那声声哀鸣,充斥着整间卧房,全成了破碎的低泣和永无止尽的悲痛。
"她死了就好了,她死了就好……"
低低的哀戚缭绕着上空,声声泣血的传入男孩的耳膜:
"娘,只要他死了就行了,是吗?"
回首的,一直是男孩冷然的脸,如果他死了,娘亲会好过,那么即使是天理不容……
"死……死……"
低泣的妇人犹自呢喃,只余双布满血丝,异常狰狞的眼直视着那扇囚禁着他们的门扉。
豆大的泪珠滑落双颊打上男孩的脸,他伸出舌尖轻舔着,好苦。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幽幽飘过鼻息的是空气中淡淡的湿香,那年的盛夏,他六岁,在男孩的记忆中除了娘亲的咒骂外,就只余那一滴苦涩的眼泪。
娘亲说要恨他,所以他要杀了他,男孩的记忆碎片不完整的拼凑,他记得在他面前倒下的男人,那个一直以来都是高大得伫立在他身前的父亲。
火红的夕阳染去整个天际,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红,那一刻,少年看到相传开于天界的幽冥之花,一朵朵伸向地狱的曼珠沙华,连带的染红了少年的瞳眸。
就在匕首刺入胸膛的刹那,父亲的身旁,鲜红如血,倾覆了整片大地。
那一瞬,他看到的是父亲惊恐骇然,苍白至极的脸,听到的是娘亲刺耳得近乎歇斯底里的悚叫,而一直没有变化的,是少年冷然,淡漠的瞳眸。
淡淡的看着,仿佛一切跟他毫不相干。
恍惚间,他抬眸,仰望天际,只觉那夕阳,倏然变得异常的狰狞,血红。
他告诉自己他没错,他只是照着娘亲的话做,直到在那个幽暗的小房间里,那双倨傲得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眸子映入眼帘时,原本浓重深沉的恨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动摇。
她的眼,他见过,十年前的匆匆一瞥,相似得仿佛是由一个模子刻出,让他想狠狠的,狠狠的将之挖下。
只稍一眼,他就知道了他要她。
所以他买下她,带着她,断去她一切后路,此生势必不会将她放开。
穷及一世,他会将以往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加注在他身上的恨,千倍百倍的奉还于她。
刺眼的光线射入室内,僵硬得无法伸展的双手惊醒犹沉浸于回忆中的少年。
耳边传来女娃儿咯咯的笑声,他霍的睁开双眸,如鹰般锐利的瞳孔蓦然锁定她。
俯下身子,双手撑额的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徐诺笑眯了眼。
"你醒了?"
怔忡半晌,他想要起身,却在发觉双手被缚于床柱时,愣住。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际大亮了也不见停息,阳光透过石瓦射入屋内,直接照亮了整间客房,简单的大床上,少年被人以粗厚的麻绳紧紧缚绑着,使其动弹不得,只能恼了整张怒容,对着身旁的女娃怒视。
刑莫羁僵硬的扯紧手腕处的粗绳,如狼般骇然的瞳眸直视,缓缓的,他冷然开口:
"你什么意思。"
闻言,徐诺朝他眨眼无辜的道:
"哥哥不是看到了吗?"
沉默着看完她做作的举止,他尝试施使内劲,却因大病初愈的身子而放弃。
"松开。"
撅起小嘴,徐诺学习女人撒娇的样儿:
"哥哥,松了你人家会很惨的。"
用力扯了扯粗绳,他放狠话:
"立刻松开,我不会跟你计较。"
徐诺大眼滴溜溜的又转了圈,拍拍他的胸膛开玩笑:
"人家都被哥哥你欺负了这么久,这次换哥哥让人家欺负回来有什么关系,真小气。"
阴冷的眯起眼,他直视她:
"你想怎么样。"
"咱们还没洞房是不?"小小的身子拼命往他胸膛上粘去,徐诺笑得咯咯响。
"你说什么。"冷淡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多了丝起伏。
"相公年轻力盛,娃娃又因为年龄幼小无法好好伺候;相公……"
斜眼,徐诺偷瞧他,知道他在瞪她后,笑得更欢了:
"今儿个找了几位漂亮姐姐给相公开开荤,也别说我这做妻子的怠慢了。"
随着徐诺一声召唤,门口处相继走出几位虽是上了年纪,但也风韵犹存的妇人。
顿时,他明白过来,被缚绑于床柱的手微微颤抖,虽挣不开却也让那撑起
床幔的柱子摇摇欲坠,瞳孔紧缩,他狠声的对徐诺道: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