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
我只是黄子弘凡身边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一个彻头彻尾的素人。从前既没有接触过演戏,也不曾踏足歌唱行业,表演于我而言,完全是一片陌生的空白。
惠英红导演是在网络上留意到黄子弘凡的,彼时他们二人还并不熟识。她看中黄子弘凡身上的特质,特意找来,想要和他洽谈这部《数到三》的合作事宜。那天惠英红日程排得很满,见面沟通的时候,黄子弘凡便把我一并带了过去。
交谈间隙,黄子弘凡向导演提起了我,试着替我争取机会:“可以给他一个角色试试,让他也演演戏。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表演,但我相信,他是可以演好属于自己的每一个角色的。”
突如其来的推荐让我有些慌乱,我连忙摇头,心底满是不自信:“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好每一个角色,甚至不确定能不能演好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黄子弘凡却很笃定,看向我,语气认真:“我觉得你应该可以。”
最开始,导演原本打算把罗飞这个角色交到我的手上。可后续选角推进,大家发现蘭西雅姐姐的气质与罗飞更为契合,于是这个角色最终交给了蘭西雅。
按照原本的拍摄计划,惠英红老师本应出演黄子弘凡的母亲,完成母子之间那一段冲突激烈的对手戏。可正式开拍的时候,状况却出现了。
黄子弘凡本身是个待人谦和、懂得敬重长辈的人,面对惠英红这样一位前辈,他实在没有办法放开情绪,对着一位敬重的长辈倾泻角色里满腔的愤怒。他绷着状态,迟迟无法进入激烈的争执戏份。
为了让他调整好内心的情绪,惠英红老师暂时离开了拍摄现场,留黄子弘凡一个人静静消化角色的情绪。
就在这个空档,导演转头看向了我,抛出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安排。
“你来演他的妈妈。”
我当场愣住,下意识反问:“啊?”
导演解释道:“换你来搭戏,这样他应该能放得开一点。”
没有太多准备时间,我只能仓促地代入母亲这个身份。场务各就各位,造型师坐在一旁低头缝补戏服,镜头就位,开拍。
第一句台词响起,黄子弘凡饰演的何一帆满肚子火气,猛地从房间冲出来,快步冲到我的面前,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凭什么改我的高考志愿?”
造型师坐在原处,手里还捏着针线,我顺着角色的心境,语气淡淡,吐出那句台词:“我这是为了你好。”
他听完,发出一声冰凉的冷笑。
“为了我好吗?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说出这句话,都让我心口像被狠狠撕扯一样难受。”
我站起身来,带着角色里母亲那种委屈又强硬的姿态,看向他:“我生你养你,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我有哪里亏欠过你吗?”
何一帆的情绪已经推到顶点,他望着我,声音颤抖,字字都裹挟着爱恨交织的痛苦:“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走回房间,“咔哒”一声,房门被重重锁上。
片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站在原地的我,内心被狠狠触动。我清楚地记得,开拍之前,惠英红老师曾经跟黄子弘凡讲过表演的诀窍,告诉他要咬牙切齿,要把角色的痛苦完完整整演活。刚刚那一幕,黄子弘凡完完全全把何一帆内心的挣扎、委屈、爱与怨恨全部释放了出来。
我转头看向导演,由衷地感慨:“这太棒了,何一帆,他真的很厉害。”
这场临时顶替的戏就此落幕。作为一个从未演过戏的素人,我只是短暂地站在了镜头前,可那短短几分钟,我真切看见了一名演员,是怎样把角色的灵魂,从剧本里搬到现实的光影之中
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续)
紧接着,就到了何一帆十八岁的重头戏。
剧本里,何一帆做出了将自己的心脏移植给另一个男孩的决定。得知这件事的母亲,满心都是不甘、抗拒,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绝不同意把自己儿子的心脏赠予旁人。这场戏有一段极具冲击力的表演:母亲要亲手撕碎心脏移植同意协议书,将纸片撕得粉碎,塞进嘴里含住,再扶着隔离玻璃门板,隔着玻璃凝望室内儿子的遗体,痛彻心扉地崩溃痛哭。
开拍之前,黄子弘凡在一旁给我打气:“你可以的。”
我连连摇头,心里满是发怵:“我不可以。”
“你很棒,相信自己。”他依旧很坚定。
导演见状,便提议:“来,让惠英红老师给你打个样。”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惠英红老师示范完整片段。那极具感染力、活灵活现的表演冲击着我的感官,我内心慌得不行,仿佛有一万匹慌乱的小马在心里来回奔腾。我心里十分清楚,角色崩溃的状态我尚且可以靠状态去模拟,但这场戏需要实打实流下真眼泪,这对毫无表演经验的我来说实在太难。
我专门去找导演沟通了我的顾虑,导演开导我:“你就把玻璃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想象成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这样你就能哭出来。”
很快轮到我实拍。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机!”
医生缓步走到我面前,语气沉重:“您是何一帆的母亲吧?”
我沉下声音,接住台词:“对,我是。”
医生把文件递到我眼前:“您看看这个,这是何一帆自愿同意心脏移植的鉴定书。”
我低头望向手里的纸张,脑袋不停摇晃,双手用力,一把将协议书撕得四分五裂,声音满是抗拒:“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的儿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导演的提示传来:“撕碎,含到嘴里。”
我攥着满地碎纸片,艰难地把纸屑一把一把往嘴巴里面塞。做完动作,我伸出手扶住冰冷的玻璃窗,可情绪始终卡在原地,完全没有想哭的冲动。
“想象里面的人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家人。”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拼命调动自己的思绪。终于,有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当我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积攒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悲痛汹涌地席卷过来,我哭得越来越凶,情绪决绝又痛苦,完完全全沉入了丧子母亲的角色之中,把这一段戏完整地演绎出来。
“好,咔!”
导演喊停的瞬间,我立刻把嘴里的纸全部吐出来,连忙漱口,可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入戏太深,情绪一时根本收不回来。
“很好,过了!”
惠英红老师快步走上前,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关切地询问:“孩子,没事吧?”
我抬手抹掉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刚刚情绪一瞬间绷不住了,哈哈,我没事,我没事。
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再续)
故事推进到何一帆遭遇车祸的戏份。
剧本原有情节之外,导演临时决定加一场重感情的戏:母亲抱着遭遇车祸离世的儿子,崩溃恸哭。
听到安排,我有些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角色……我还要再来一遍吗?”
导演点头:“对,过来抱着他哭。你试着去想象,如果黄子弘凡真的出车祸离开人世了。”
话音刚落,原本站在一旁的黄子弘凡立刻弹起身,哭笑不得地看向导演:“导演,你这是在咒我呢!”
导演连忙解释:“只是给她找表演的灵感,全部都是假装,就当作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黄子弘凡听罢摆了摆手,十分爽快:“好好好好好,行,那我躺这儿,我躺这儿配合。”
他就顺势躺到布景的地面上,闭上眼睛,模拟车祸后离世的何一帆。
导演朝我示意:“跪下,跪下,抱住他,念你的台词。”
我屈膝跪了下去,伸手轻轻环抱住躺在地上的黄子弘凡。看着他安安静静闭着眼躺在那里的模样,那一瞬间恍惚之间,我脑子里分不清戏和现实,仿佛这件不幸的事真的发生了。积攒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眼泪汹涌地往外奔涌,完全没有办法克制。
“别光哭啊,说词,说词!”导演在镜头外提醒我。
我埋着头,眼泪不停滴落在戏服上,哽咽着吐出台词:
“何一帆,小帆,我的儿子,你不能就这么离开妈妈了呀,妈妈以后一个人怎么活呀?妈妈满心都是你呀。”
悲伤的情绪裹着整段对白,片场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哭声,把一位母亲痛失爱子的绝望完完整整演绎出来
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尾声)
随着我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片场弥漫的悲伤还没有散尽。
“好了,三、二、一,咔!”
导演的喊声划破压抑的气氛,我一下子就从悲痛的母亲角色里跳了出来,情绪抽离得飞快。可黄子弘凡依旧安安稳稳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打趣喊道:“醒醒哥们,拍完,结束了。”
他慢悠悠掀开眼皮,一脸睡眼惺忪,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哎呀,我躺在这儿都睡着了。”
顿了顿,他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要是再晚一分钟喊卡,我都能睡上两觉了。”
刚刚戏里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转眼就化作片场轻松的笑谈。刚才汹涌的泪水、揪心的对白全部落幕,摄影机停下运转,那些属于何一帆和母亲的痛苦,也留在了镜头之中。一场临时上阵的表演到此画上句号
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续篇)
接下来拍摄的是一段日常家庭戏份。剧本里,母亲照常为何一帆准备带去学校的午餐,平淡的餐桌之下,藏着母子二人日积月累的矛盾。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机!”
黄子弘凡迅速代入何一帆的状态,快步冲到厨房,语气带着几分抗拒:“妈,不用给我带午餐了。”
我顺着母亲的人设,手上还收拾着饭盒,态度固执又带着疼爱:“不行,哪一个妈妈不给孩子带午饭呀,拿着吃吧。”
镜头一转,场景切到学校。何一帆拿着家里送来的午饭,遭到同班同学的调侃。
同学戏谑地打趣:“呦,小宝宝,该吃午饭了。”
一声声玩笑让何一帆颜面尽失,满心都是难堪。
夜晚回到家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饭菜。我看向坐在对面的何一帆,语气温和:“来,儿子,多吃一点,这都是你爱吃的菜。”
何一帆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他问道:“你怎么了?”
他抬眼看我,语气十分坚决:“妈,以后别给我送饭了。”
我依旧不肯松口:“不行。”
话音刚落,何一帆猛地起身冲出了餐厅。
我连忙站起身,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去哪呀?儿子,你不吃饭了?”
房间门从里面关上,隔着门板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写作业呢。”
我心里放不下,盛好一碗饭,端着走到他房门口推门进去:“不吃饭哪能行啊,来,你的饭。”
刚走进屋内,我一眼瞥见桌面上摆放的物件,语调瞬间冷了下来:“这什么东西?”
何一帆护着桌上的物件,回答道:“这是我养的鸽子。”
“养这东西干嘛?”我伸手一把拿起桌上的鸽子蛋,带着角色里母亲根深蒂固的执念,开口质问,“这东西能考上清北吗?”
“妈,你不能私自动我的东西啊!”何一帆急忙上前阻拦。
“你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它能帮你考上清北吗?”
两个人拉扯之间,鸽子蛋从手中滑脱,“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蛋壳碎裂,蛋液流了一地。
戏里的这位母亲,自始至终都放不下身为家长的固执,就算打碎了孩子珍视的东西,也不愿意低头道歉。按照剧本设定,我不需要流露愧疚,只需要转身离开。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镜头留给留在屋内的何一帆。他缓缓蹲下身,呆呆望着地上破碎的鸽子蛋,整个人陷入沉默与沉思。
良久过后,他收拾好碎裂的蛋壳,将碎片丢弃。桌上还余下两枚完好的鸽蛋,他轻声喃喃自语:“我还没把你们孵化出来呢,就被妈妈打碎了一个,剩下两个我会好好保护的。”
这场满是隔阂与委屈的家庭戏份,就此拍摄完毕。
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医院与尾声)
故事推进到医院的戏份。
何一帆找到罗飞,向对方说出自己想要签下心脏捐献协议的想法,他把这件事当作送给自己十八岁的礼物。签完协议之后,心脏移植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
没过多久,一通电话打到了我饰演的母亲这里。电话那头是罗飞,声音沉沉的:“阿姨,您儿子的心脏移植给了另一个男孩,他会以另一种样貌活在这个世界上。”
听见这句话,我手里的手机猛地一滑,险些摔落在地。我声音发颤,反复念着:“儿子,我的儿子……”
我急急忙忙赶往医院。面对赶来的我,医生神色悲痛,开口说道:“节哀吧,你的儿子已经没了。”
导演在镜头外指挥:“躺在地上,来,哭。”
我顺势躺倒在地,放开声音嚎啕大哭。
“不行,有点出戏。”导演叫停,“要演出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不能是毫无缘由的大哭。”
我点点头:“好,我明白了,再来一遍。”
“三,二,一,开机!”
这一次我没有躺下去,而是坐到地面上,完完全全沉浸在丧子的绝望里,压抑又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
故事往后,剧中的母亲日复一日深陷在失去儿子的伤痛之中,整日以泪洗面。
接受何一帆心脏的男孩名叫许浩。后来我找到了许浩,看着眼前这个承载着我儿子心跳的少年,我轻声问他:“嘿,你没有家吗?跟我回家吧。”
我拿出一叠衣物递过去:“这是我儿子生前的衣服,你不介意吧?”
许浩摇摇头:“我不介意,我不介意。”
饭桌上,我把一桌子菜推到他面前:“来吃饭吧,这些都是我儿子生前爱吃的,你尝尝,尝尝怎么样,好吃吗?”
许浩尝了几口,回答:“挺好吃的,阿姨,谢谢你。”
说完,他抬手轻轻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何一帆的心脏现在就在这里,挺好的,我很开心,超开心。”
镜头切换到轮船的戏份。
海风阵阵,我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导演提示我:“你是痛失儿子的母亲,此刻你想要跳河自尽。”
我调整好全部情绪,正要往前迈步,导演突然喊住:“哎,看那边!”
远处的大喇叭,正播放着何一帆的心跳声。
“停下脚步,回头。”
我猛地顿住动作,回过身,上前紧紧抱住那只大喇叭。
“哭。”
一瞬间眼泪汹涌奔涌而出。
在场景的另一边,饰演许浩的演员拿着两个一次性纸杯,中间连着一根细绳,一只杯子贴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杯子接向广播话筒。正是靠着这个简易装置,何一帆的心跳,才透过喇叭传到我的耳边。
我就那样抱着喇叭,听着属于儿子的心跳,满心都是复杂的痛苦。
“来,三、二、一,咔!”
拍摄结束,戏份落幕。饰演许浩的演员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语气带着安慰:“对不起了,妹妹,让你哭这么伤心。”
我抬手擦去脸上还未干的泪痕,连忙回应:“是角色带入得好,带入得好。”
他有些诧异:“你这么年轻就演妈妈呀。”
我有点不好意思,随口解释:“啊,是导演,导演让的。”
他连连夸赞:“厉害厉害厉害,你把这个角色演活了。”
我连忙连声道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说完又有些窘迫,低声补了一句:“我其实真的不专业,太谢谢你了。”
片场记:《数到三》的一场即兴对手戏(续)
下一场镜头,剧本安排母亲前往药房,来给移植了何一帆心脏的许浩处理换药。
导演在一旁讲戏:“现在去到医院,给许浩换药。”
我顺着剧情走进医院,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把原本给许浩使用的药物,调换成了另外一个品种。
回到家中,许浩很快就察觉到药物不对劲,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满是怒火地质问我:“你给我换药?”
我没有否认。
“你居然偷偷摸摸给我换药,你安的什么心啊?”许浩的声音拔高,满眼都是不解与愤懑。
这一刻角色内心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我的情绪变得格外激昂,冲着他开口反驳:“如果不是我儿子的心脏移植给了你,你今天又怎么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把母亲心底那份偏执、不甘,那份放不下逝去儿子的委屈与怨怼尽数释放出来,整场对手戏的张力拉得很满,这一段的表演完成得格外顺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