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静静伫立在原地,方才用来安抚恩梦的温柔笑意,一寸寸从眉眼间褪去。
眼底所有的平和、松弛、淡然尽数落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与疲惫。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向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零星错落,却照不进他心底积压的阴霾。
掌心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昨天傍晚那通电话的内容,此刻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地回荡在脑海里。
水沉舟的声音低沉阴戾,带着多年未解的偏执与怨怼,隔着听筒,依旧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长安,我回岸阳了。”

“旧账,我们该慢慢算了。”
没有直白的威胁,没有激烈的狠话,可越是平淡的语气,越是藏着覆雨翻云的算计。
他太了解水沉舟。
那人从不做无意义的逗留,此番悄无声息潜回岸阳,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唯独先找上他,便是打定了主意要私下清算过往恩怨。
水沉舟恨他当年抽身离去,这些年,对方心底的郁结从未消散,如今归来,只为缠他、耗他、毁他一身安稳。
长安轻轻闭了闭眼,胸腔里压着沉甸甸的疲惫。
他不是不怕,也不是无谓逞强。
他若是将这件事告诉恩梦,以她心软重情的性子,必然时时刻刻为他悬着心。
她会跑去告诉廷皓,告诉若白,惊动所有人,最后让本可以私下消解的恩怨,演变成全员紧绷的风波。
水沉舟本就心思阴诡、擅长拿捏人心。
一旦让对方看见他被众人牵挂、被众人庇护,反而会变本加厉,利用身边人的软肋来牵制他、胁迫他。
他不怕自己身处险境,却最怕牵连旁人,最怕伤到这些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拥有纯粹热爱与温柔的人。
他舍不得让大家一起忧心,尤其是恩梦,从前那些事情对恩梦的影响,不比他小,所以他选择隐瞒。
夜色渐浓,晚风愈发微凉。
长安缓步走到河边,夜风扑面,吹散了些许凝滞的压抑,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他望着远处幽深的街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刚刚面对恩梦恳切的叮嘱,他满口应下“绝不隐瞒、绝不硬扛”。
字字温柔,句句是谎。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重新覆上惯有的清冷平静。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微光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眼。
没有备注,却是他刻在心底、此生不愿再听见响起的号码。
屏幕闪烁的瞬间,长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散尽。
他垂眸静静看着亮起的屏幕,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触碰。
不用接,他也知道是谁。
也知道对方此番来电,定然又是新一轮的试探与施压。
几秒后,电话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简短冰冷的短信弹出,字字锋利,直刺心底。

“他们都很在意你。长安,别逼我动你身边的人。”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他所有佯装的从容。
水沉舟最擅长的,便是精准捏住别人的软肋。
他赌得起,长安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