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话 媚心蛊惑

饶是安雅在王府行医多年，见惯了刀伤剑创、皮开肉绽的惨状，可当她解开媚心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红衣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头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那一身皮肉，竟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血迹干涸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化脓，触目惊心到让人不忍卒睹。

“天呐……”安雅捂住嘴，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这儿的血肉都模糊成这样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唤着：“姑娘？姑娘你能听见吗？”

媚心趴在锦被上，意识昏沉，浑身的剧痛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安雅看着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忍不住抬头看向一旁的夜九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王爷，这位姑娘伤得太重了，再耽搁下去怕是……”

“本王给你一刻钟。”夜九卿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狭长的桃花眼眯起，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给她上好药，包扎妥当。”

安雅心头一紧，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夜九卿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晚了，你兄妹二人，也就不用再在这王府里待着了。”

“还不快给姑娘治伤！”一旁的安泽脸色骤变，连忙推了推安雅的胳膊。

他太清楚夜九卿的性子了，这话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更何况，瞧着姑娘身上这鞭痕的力道和纹路，分明就是王爷亲手打的。

安雅不敢再耽搁，连忙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止血散和干净的布条，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她先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媚心身上的血污，又将捣碎的草药敷在最深的鞭痕上，最后用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好。

一刻钟的时间，堪堪够用。

末了，她又按照夜九卿的吩咐，取来一身崭新的红衣——那是夜九卿一早便让人赶制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艳得像火。

安雅轻手轻脚地帮媚心换上，生怕碰疼了她。

“行了。”夜九卿瞥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人，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你们出去吧。”

“是，属下告退。”安泽和安雅对视一眼，皆是噤若寒蝉，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安雅忍不住低声抱怨：“用完人就丢，王爷也太……”

话没说完，就被安泽狠狠瞪了一眼，她连忙闭上嘴，悻悻地跟着兄长离开了。

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媚心缓了许久，才积攒起一丝力气，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王爷……媚心……知道错了……”

她太清楚夜九卿的性子了，挨完打、治好伤，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

认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夜九卿站在床前，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背上，眸色沉沉，看不真切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要再让本王发现第二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警告：“不然这后果……你承担不起。”

“是……”媚心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媚心明白……”

“明白便好。”夜九卿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这几日你先留在王府养伤，过几日再回清月居。”

“多谢王爷……”

“有事找杏儿。”夜九卿丢下这句话，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玄色的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是……媚心明白……”媚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声音细若蚊蚋，“恭送王爷……”

夜九卿走后，媚心便僵着身子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来是身上的伤实在太疼，稍一翻身，便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

二来是怕动作太大，会挣裂伤口，流出的血弄脏了这张干净的锦床——这是夜九卿的床，她不敢造次。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床顶的流苏帐幔，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年前的相遇，清月居的日夜，还有方才那刻骨铭心的鞭打，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乱得让她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姑娘，王爷让奴婢来照顾您。”杏儿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媚心艰难地侧过头，看清来人，声音沙哑：“杏儿姐姐？”

“姑娘严重了。”杏儿连忙屈膝行礼，不敢受她这声称呼，“奴婢可担不起您的这声姐姐。”

她走上前，帮媚心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现在您是王爷的人，身份尊贵着呢，奴婢哪里敢当您的姐姐。”

“杏儿姐姐在说什么。”媚心皱了皱眉，轻声道，“不管何时，你依旧是媚心的杏儿姐姐。一年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一年前她初入王府，懵懂无知，是杏儿处处照拂，教她规矩，给她送暖，这份情分，她一直记在心里。

“姑娘可别再说了。”杏儿连忙摆手，脸色白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让王爷听了去，可要罚奴婢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诚恳：“一年前姑娘是王爷带回来的小丫头，那时叫姑娘的名字倒还好。可现在，早已不同于往日了。”

“您现在替王爷掌管清月居，算是半个主子，身份和我们这些下人，早就不一样了。”

杏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媚心姑娘，您还是注意些好。不然到时候，受罚的还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

媚心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声无力的叹息：“杏儿姐姐……罢了罢了，我知道了。”

说完，她便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曾经的温情脉脉，如今的尊卑有别，不过短短一年，竟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杏儿看着她闭上眼，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不知道媚心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说话，只能退后几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许久，媚心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杏儿。”

“奴婢在。”杏儿连忙应声。

“我这儿不用你看着了。”媚心的眼睛依旧闭着，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你下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杏儿面露难色，“王爷让奴婢照顾您，奴婢不敢私自离开。”

“无事。”媚心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你在门口候着也行，不用在房里守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出去吧，出事了，我会找王爷说的，王爷不会罚你的。”

杏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那奴婢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她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

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媚心趴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