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你不是在做梦

第二百三十三章

　　明亮的房间里，正中央是张大板桌，桌上立着台白色的电脑，电脑前坐着个带着金边眼镜的年轻男子，身上的白大褂显示了他是个医生。

　　在他身后，是一整面书架。

　　《认知行为疗法咨询方案—10大心理障碍》《认知行为疗法咨询方案—7大心理问题》《认知行为疗法入门》《认知行为疗法进阶》《心理治疗中的苏格拉底式询问》

　　这是个心理医生。

　　“嗯，你慢慢说，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情况吗？”

　　他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在键盘敲击。

　　声音温和，手指修长。

　　尔晴尚在发懵。

　　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我怎么会在这儿？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想好了再说。”

　　医生头转向她，推了推眼镜。

　　傅恒！

　　尔晴惊呼出声。

　　那人却没有反应，像是没听到一般。

　　“如果你今天不想说，我们可以另外再约时间。”

　　‘傅恒’看向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不过，我们好久未见，今日重逢，待会儿，我请你去喝个咖啡，怎么样？你喜欢喝什么口味？”

　　“不用，我准备好说了，我想尽早解决我的问题。”

　　声音是从尔晴身体里发出的，却不是尔晴发出的。

　　尔晴处于震惊中。

　　那两人的对话在继续。

　　“好，我带你去另一个房间坐坐，这边显得太正式了，你可能会紧张。”

　　‘傅恒’站起来，引着‘尔晴’。

　　不，应该是吴雨。

　　也不是傅恒，尔晴看到他胸前的铭牌上的名字—魏玙。

　　玙，君子所佩之美玉。

　　魏，魏璎珞的魏？

　　璎珞，亦是美玉。

　　尔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联想到这些，但，这些想法就是很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魏玙引着吴雨走到和刚刚那间相连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面积不大，整体以奶咖色、淡综色为主，点缀少许鹅黄、浅碧色，显得典雅又清新。

　　靠窗有张木制圆几，圆几旁有两张单人沙发。

　　魏玙在其中一张上坐下，吴雨随之坐到另一张上。

　　“你刚才说，你一直觉得你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尔晴心下一惊，不会说的是她吧？

　　“是，我小时候就发现了。”

　　对面的男子微微皱眉：“小时候？”

　　“大概是我8岁。”

　　“8岁？那年……”

　　医生止了口。

　　吴雨继续道：“就是那年，阿云死后。”

　　魏玙想说什么又没说。

　　吴雨似乎猜到医生要说什么，一句话否定了他的猜想。

　　“但，我现在觉得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我身体里，只是我8岁才察觉到她。”

　　魏玙没有选择反驳，只是又问了个问题：“那之后，她有没有再出现过？”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不一样，这么说吧，她是我身体的另一个存在，我能感知到她的一切，有时，她与我想法相同，有时她与我意见相左，但，最终我们总会达成一致，面对人生中的任何一件事时，都是我们俩共同做的决定。”

　　“这很正常啊，不一定就是另一个存在吧，面对选择时，很多人都会有矛盾的心理，纠结过后才会做出最终的决定，并不……”

　　吴雨那句话讲完，便似有声炸雷在尔晴脑海里响起，那个魏玙后面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了。

　　白茫茫的滚滚云雾散开，失去的记忆如潮水向着海岸涌来。

　　长春宫，绥寿殿。

　　随着毒药的发作，尔晴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她似乎是飞起来了。

　　飞出了长春宫。

　　飞出了紫禁城。

　　飞过了稻田与村庄。

　　飞过了山川、飞过了河流。

　　地面上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飞禽、走兽、人，在她眼中越变越小，最后小得好似一个个方块大的字一样。

　　不，不是好似，是，就是一个个方块大的字。

　　但，非常模糊，模糊到根本看不清。

　　再次能视物，映入眼帘的是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正躺在床上玩手机，似乎在追剧，尔晴凑过去看的时候，手机已黑屏，唯余白色的三个行楷大字—全剧终。

　　“啊啊啊，我不接受这个结局！”

　　“可恶的大猪蹄子！”

　　“可恶的稀巴烂尔晴！”

　　“我的cp绝不会be！”

　　小姑娘突然坐起来，喊道。

　　然后又拿起手机，点开个什么app，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尔晴努力辨认着。

　　如今的她是能认得出这些简体字的。

　　《得体夫妇现代同人——这辈子我来守护你！》

　　突然，从那亮着的手机屏幕里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将尔晴整个人笼罩其中，然后吸了进去。

　　尔晴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她感觉自己好像多了一个脑子。

　　或许不是一个。

　　三个？

　　好像也不是，应该是是五个才对。

　　这使得她的脑子里好像被塞进来了五部放着同一部剧却不同进度的手机，人物说话声交杂在一起，完全不知道谁在说什么。

　　尔晴努力集中心神，把注意力定在自己的视角上。

　　世界终于清净。

　　她打量起所处的地方。

　　发现这是间产房，产房里有三个孕妇将要临盆，压抑的呼痛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护士斥道别喊了，等下没力气生。

　　有人在哭，有人在不停地喘粗气，有人在尖叫，有人只是冷静道：“用力，再用力一点，还有一个。”

　　“不好，这个产妇难产了！”

　　尔晴顺着声音看向中间的那张产床。

　　“妈妈？”

　　直到此时，尔晴才明白是什么个情况。

　　她回到了过去，吴雨的过去。

　　看着，看着，渐渐又明白了件事。

　　自己并不是单纯地回到了过去，这个过去还有另外一个尔晴。

　　她现在是以第三视角，更准确说应该是第五视角在回顾她曾以为的她的前世。

　　另一个尔晴的意识似乎被分成了两半分别沉睡在吴雨吴云这对双胞胎姐妹的身体里。

　　许是这个原因，她一直未曾醒。

　　尔晴看着她前世的妈妈被逼着拼男胎死于大出血，看着她那个所谓的爸爸很快就另娶新欢，看着吴雨吴云一天天长大。

　　及至吴雨吴云8岁。

　　吴雨在家里做饭。

　　吴云被叫去洗衣服，然后，一去不回。

　　得知消息的吴雨受刺激下昏倒在地，醒来后她便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异样。

　　妹妹死了，她好伤心，好想哭，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跟她说，她不能哭，她不能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了，不然，迟早有一天，她会落得和妈妈、妹妹一样的下场。

　　“小雨，小雨，死去哪儿了你，还不回家做饭！”

　　“听到了，奶。”

　　一个声音忍住难过，平静地回道。

　　难过的是吴雨，平静的是另一个尔晴。

　　尔晴能感受到另一个尔晴内心的疑惑。

　　不对，我好像叫吴云来着？

　　也不对，我不是吴云，我就是吴雨。

　　吴云是我妹妹。

　　我是姐姐吴雨。

　　不知何故，另一个尔晴没了记忆，初时的混乱后，就只把自己当做吴雨。

　　尔晴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无云无雨才是晴。

　　原来，她并不只是吴雨。

　　或者说，她是吴雨（云），又非吴雨（云）。

　　一年又一年。3

　　另一个尔晴全然将自己当做吴雨在现代生活着。

　　每日就是上学、干家务，上学、干家务。

　　期间掺杂了奶奶的嫌弃、后妈的辱骂、爸爸的无视。

　　尔晴能感受到另一个尔晴内心深处与日俱增的愤恨、怨毒以及三不五时在无人看到的暗处露出充满恶意的眼神。

　　首当其冲的是害死她妹妹的那个老虔婆。

　　看到心心念念盼着大孙子出世的那一刻，她是真开心啊，平常那么抠门的老东西居然破天荒地大方了一次说要买条大鲫鱼炖汤不能饿着她大孙子。

　　很快她就乐极生悲，下楼梯的时候脚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可惜，没能当场摔死，让她苟活了几分钟，以至于她还有气说出那句：死丫头，是你推的我，对不对，你想害我，看我好了以后不打死你！

　　下手的是另一个尔晴，受罪的却是吴雨。

　　好在昏暗无人的楼梯、吴雨的年龄、听话懂事的乖巧形象最终让老东西的话不了了之，忙着抢救的医生护士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吴雨因此大病一场，她做了很久的噩梦，梦中是个佝偻的背影，枯瘦布满褶皱的后脖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褐色斑点，下一秒，她的脖子忽地扭转180度，露出扭曲的脸，五官全都移位，一张干瘪下垂、从一边耳朵撕裂到另一边耳朵处的大嘴开开合合，冲着吴雨发出刺耳的笑声。

　　另一个尔晴也因此昏昏沉沉了许久。

　　少了奶奶的生活，并没有让吴雨的生活有所改善，她需要干的活反而变得一天比一天多。

　　尤其是随着她那个便宜弟弟越长大越熊的恶劣行径，她的日子也越发水深火热。

　　一日，吴雨没能控制住情绪，在她弟弟笑嘻嘻地拿着把玩具枪偏往她身上打时，终是发作，一把将手中的扫把丢到地上，抢过玩具枪拆了，扔在脚下狠狠踩了上去。

　　那是装有一种黄色BB弹的类似机关枪样式的玩具，打在人身上挺疼的，但没有后来那对夫妻联合起来用扫把往她身上打疼。

　　另一个尔晴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太弱小了，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她沉寂下来。

　　吴雨的生活在继续。

　　虽然还小，但心理年龄比外表成熟太多的小姑娘逐渐对一个清朗少年生出些许少女心思。

　　尔晴早已有所预感。

　　那个少年便是魏玙，算是吴雨的领家哥哥。

　　两人同住一个大杂院。

　　一个在前中部，一个最里面。

　　尔晴又感受到了另一个尔晴对这种混乱而喧闹的居住环境的嫌弃。

　　但她尚无力逃离，唯有隐忍。

　　少男少女从小一起长大，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

　　在不幸的生活里，魏玙是少数会对吴雨展现善意的人之一。

　　倘若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那张总是扬着个干净笑容的温润少年每一次的维护、关心一定会让自小缺爱的少女彻底沦陷。

　　然而，吴雨10岁的时候，比她大两岁，即将上初中的魏玙因为父母工作的调动搬去了其他城市生活。

　　才开始再次对一个人敞开心扉的小姑娘无疑又遭受到了次非常大的打击。

　　好在另一个尔晴的存在让她没时间去为此伤心。

　　除去家里的糟心事儿，这个世界的生活对另一个尔晴来说，都是无比新奇的体验，那些书本上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文化风俗、历史事件、各种人物传记，也对她充满吸引力，她就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扎根在知识的海洋里，每天如饥似渴地汲取养分。

　　吴雨的成绩很不错，每次都能排到班级前三，年级前十，这让她得以能在学校一直上下去。

　　在另一个尔晴的影响下，吴雨早早就做好了要逃离那个家庭的打算。

　　中考以后，她选择了离家比较远，需要住宿的一所重点高中，而没有选择家附近的那所非常有名的大学的附属中学。

　　除了学习的时间，她都用来打零工攒钱。

　　理所当然，吴雨的成绩下滑不少，但还好依然保持在中等偏上的程度，因为她知道，她必需要考上一个足够好却又不能太好的大学，才能实现她的计划。

　　不够好，那家人很有可能就不会放她再出去上学，而，太好，她会舍不得。

　　吴雨努力在学习和打工之间寻找平衡。

　　她打工来的钱一大半都被她后妈要了去，美其名曰，替她攒着给她上大学用。

　　好在，那家人并不知道她在网站上写小说赚的钱才是大头。

　　后妈在向她伸手要钱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讽刺：“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也不知道在哪里赚的这些钱！”

　　就是那个长得像青莲的后妈，如今，尔晴已能以平常心看她。

　　但，另一个尔晴跟吴雨还无法做到，只是，那个时候，她（们）能做到的报复也就只有在做饭时给他们加点料，老的、小的，三个人一视同仁。

　　直到，后来，她上高中住宿在学校，才结束。

　　不过，每隔一两个月，她还是要回去一趟。

　　有时，会遇到魏玙留在老家的奶奶，从她口中得知有关于魏玙的一些消息。

　　比如，魏玙在他们高中是风云人物，颜值、学习、体育样样好，分科后，更是次次都是年纪第一。

　　又比如，魏玙已经上高三，不过，他早已被保送进国内首屈一指的学府，不用再参加高考。

　　一瞬间的感慨后，吴雨有些低落的情绪已很快恢复如常，她的生活还要继续，并在回校后更加努力地学习、打工。

　　之后就是，吴雨考上大学没去上，并趁此机会彻底脱离了那个家，在一个四五线城市定居下来，靠着写小说，一个人过得很滋润。

　　再之后，到了2018年。

　　有部剧爆火网络，其中的恶毒女配喜塔腊尔晴让吴雨总觉得异常熟悉，于是乎，她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因为每天要固定更新小说，吴雨并没有一集不落地去追剧，非常闲的时候才会打开电视随便看看。

　　怪就怪在，每回她打开电视，里面放的都是有关喜塔腊尔晴的画面。

　　从第一次出场，到第54集下线。

　　吴雨没有看完，因为在那个喜塔腊尔晴被人围堵在个供桌前时，她的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醒来后，吴雨立即察觉到异常。

　　就像她8岁时，发现自己身体里多了什么，如今，她又发现自己身体里少了什么。

　　尔晴明白。

　　这是因为另一个尔晴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

　　那个尔晴走了，她这个尔晴还在。

　　然而，吴雨却不再能感觉到如今的她。

　　为了搞清楚自己的情况，吴雨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却没想到，会是故人重逢。

　　“好，今天就聊到这里，人的心理是非常复杂的存在，一时半会儿弄不清，你以后有事可以经常来找我聊天，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吴雨轻嗯一声。

　　“刚刚那场是医生与来咨询者的对话，等下，有没有时间来场旧友间的聊天？”

　　魏玙锲而不舍地问。

　　“高三暑假，我回去过，但你没回来，大三清明节，我回去给奶奶扫墓，听人讲你……没有去上大学？”

　　似乎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那个词，但说出口时改了。

　　“我……”

　　吴雨刚要回答，被阵敲门声打断。

　　他的助理伸头进来：“老板，是傅小姐，现在3点半，已到你跟她约的时间。”

　　“魏医生，你有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吴雨起身走出去，和个姑娘擦身而过。

　　女子一身职业套转，显得明媚又大方，分明跟魏璎珞长得一模一样。

　　对于这样的结果，尔晴已不觉得有任何惊讶的必要。

　　所以，在这边，‘她’还是个女配么？

　　青梅不及天降。

　　这剧情发展看起来貌似有点狗血啊！

　　最后带上门的那瞬间，吴雨听到魏玙无奈中又带着宠溺地对女子说：“傅时春，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了吗？”

　　魏玙。

　　傅时春。

　　以你姓为我姓。

　　还挺浪漫的嘛！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遇到‘傅恒’、‘魏璎珞’、‘青莲’，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其他人？

　　说来也奇怪，这个世界的‘傅恒’、‘魏璎珞’的样貌都几乎没变，‘青莲’的则成熟不少，但依然还有七八分相像。

　　而，吴雨却只有五六分像她，加上现代和古代妆容服饰发型的迥异，就更看不出来了。

　　莫不是她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吴雨和吴云的结合的缘故，所以只有一半像？

　　尔晴没再关注那两人，视线跟上吴雨。

　　她能感受得到，吴雨对两人也没过多在意。

　　或许，当初，吴雨从那个家逃离，也顺带逃离了身为女配的命运。

　　看着吴雨满脸心事重重，尔晴不由自主想要上前，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吴雨身体的那一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开。

　　尔晴往后坠去，似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骗子！骗子！

　　你说过你不会食言的！

　　你说过会一直陪我到老！

　　你怎么还不醒？

　　你为什么还不醒？

　　你快醒来，好不好？

　　尔晴，你快醒来，好不好。

　　求你！”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好吵啊！”

　　尔晴睁开眼，看到张胡子拉碴的脸。

　　下一刻，她被抱住，紧紧抱住。

　　“尔晴，我不是在做梦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傅恒喜极而泣。

　　“我的夫君，你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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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