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和亲王受伤之事就这么过去了,在皇上的强势压制下,并未闹得人尽皆知。
纵然,仍免不了存在知情人,但都有头有脸,而能爬到高位的,自然不会蠢,任大家再怎么觉得他丢人现眼,人也还是个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不好在私底下传闲话,所有人默契地忽略掉近段时间内有关和王府的一切消息。
比如,那源源不断进出和王园的医者,都快将其家的门槛踏破了,只是,估计没一个有法子治好和亲王,因为他们都没在园里待上超过三天,而且最后几乎都是被轰或打出来的,渐渐,没有医者再敢上门。
弘昼受了打击,也不知是不是就此一蹶不振,自那之后,再未出过府,连皇上的万寿节都没参加。
不过,他本就是个荒唐王爷,朝堂上少了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万寿节过后便是中秋。
于是,傅恒包括在尚书房读书的福灵安、在阿哥所启蒙的福隆安都有了三天假。
因为今年不是皇上的整寿,只需小庆,除惯例的歌舞戏曲表演外,万寿节当天,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须进宫朝贺,进献寿礼,之后皇上在乾清宫摆席,宴饮众臣,赐下各式贡品。
午后便可回。
尔晴便与傅恒商量带着一家上下去宛平那边的庄子玩,正好可以泡泡温泉,顺道去爬香山,看红叶,到十五日下午再回,与老宅的人一起过中秋。
在十年的时候,整座香山都被扩建进了山脚下的行宫内,完工后皇上下旨将香山行宫更名为静宜园,静宜园乃皇家园林,等闲不得入内,是傅恒求来恩典,一家人才被特允进园赏览。
爬山是个体力活,好在尔晴这几年勤加锻炼,加上香山也不算太高,所以,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看风景,尔晴觉得很惬意。
无忧、无虑快两岁,是让几个奶母轮流抱着上山的,俩孩子眼睛转个不停,兴奋异常。
福灵安、福隆安也都不大,不过他们若实在走不动,会有护卫背,但两人都没叫累,坚持了下来。
到半山腰的香雾窟,众人停下歇脚,顺便在个亭子里摆食用餐,亭内并无桌椅,只铺了张大席子,尔晴、傅恒、福灵安、福隆安四个围坐一圈,无忧、无虑被放在中间任她们爬、走,吃的东西都放在亭子周围的坐凳栏杆上,想要吃随手取拿很方便,不需要人伺候。
梨云、杏雨、雀梅她们还有其他人就在旁边的空地上放几个垫子,三三两两坐一起进食、休息、聊天。
杜鹃因为怀有身孕,留在了府里,桑雪出嫁后,她的职缺还空着在,暂时没补人,倒是李嬷嬷隔三差五会带着她的小孙子来府里看看,她如今态度改了很多,不再总是对尔晴指手画脚,尔晴也不介意给她几分体面。
“来,吃块这个。”
傅恒用小匙挖了勺豌豆黄喂给尔晴,又给自己挖了勺,分食一块,一人一口,不一会,便吃完。
浅黄色被切成菱形块状,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两人黏糊的样子令福灵安、福隆安没眼看。
谁家好阿玛、好额娘会把还不到两岁的妹妹甩手不管,让他们一个五岁、另一个也才七岁的小孩喂妹妹吃饭?
“你们可是哥哥,应该好好照顾、爱护妹妹,怎么这一会儿就没耐心了?”
看两人不情不愿的脸,尔晴佯作生气。
毕竟是孩子,贪玩很正常,她没就此事太过责备:“等你们喂完妹妹,就让你们自个玩去,只叫乌日图谙达跟着,好不好?”
乌日图乃蒙古人,以其自创的灵活多变的拳法而闻名,骑射二术亦不俗,是傅恒特意为福灵安挑选的武术师傅,同时也是府里的三名护卫头领之一,傅恒公务太忙,没有那么多时间专门教导孩子,而福隆安还不到六岁,尚未开始学武,之后看他想要往哪个派别发展,再请专门的人教他。
兄弟俩对视一眼,点点头,眼露喜色,撅着的嘴收回去,表情由阴转晴。
当真是,娃娃脸,六月天。
“不过,你们只能在这香雾窟内玩,不要跑远,也不能靠近山崖边边,知不知道?”
尔晴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
饭后,福灵安、福隆安和几个小厮便跑去玩了,有乌师傅跟着,安全不必担心。
今日静宜园除了守园的苑丞、苑副、太监、宫女在各处当值,并无他人,香雾窟上只有富察府一行,尔晴便也没那么多顾忌,与傅恒靠坐在湖边的游廊下,共饮一杯奶茶,享受难得的悠闲。
“不逛不知道,这园子可真大,一天怕是根本逛不完。”
扩建后,静宜园御题二十八景,除了少数几处有禁忌尔晴等人不好踏足外,其余地方大家一整个上午才逛了二分之一都不到。
但,处处皆景,美得怡人。
园内叠岭青铺,泉流澄碧,苔石凝苍,处处以翠取胜,各类宫殿、梵刹、厅堂、轩榭依山就势,与自然风光相辅相成,十分富有野趣。[1]
这些年,尔晴也来过这里几次,不过都是在皇上、皇后驻跸香山行宫时,受召或赴宴进园,不曾像今天这样细致地观赏过。
“可惜,以后估计没机会再进来了。”
傅恒执起与尔晴十指相扣的手,漫不经心地握在掌心揉捏。
尔晴不解:“这是为何?”
就算他没时间,自己还可以让皇后带她来啊。
“皇上欲将此园赐予弘昼。”
“这又是为何?”
尔晴有些吃惊。
确实该吃惊,要知道静宜园可足足有两个多紫禁城那么大,只比圆明园和长春园加起来小一点而已,远超亲王赐园规制。
大手笔啊!
所以,尔晴对乾隆突然这么做的原因起了八卦之心。
“莫非是,和亲王……”她目光下移,落在傅恒大腿往上之处,细眉扬起,促狭味极浓:“皇上便赐下此园以弥补他受伤的心灵?”
顺着她的眼神,傅恒的视线也落到那里,随即移开,微觉窘,清咳一声,才颔首确认了尔晴的猜测:“皇上觉得弘昼小时也是个秉性纯诚,持躬端恪的……”他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只道:“只是后来渐渐愈发不可收,以致造成那般结局。”
话说得非常隐晦,但尔晴听明白了。
皇上倒还挺有自知之明,清楚他的纵容包庇才是一切罪恶之源。
不过。
她轻呵一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就算要摆烂,也没人逼他用那样的方式摆烂,不是?”
傅恒环顾四周,并无人,才道:“是,夫人之言总是能一语中的。”
然后吸了口奶茶,咽下,顺势转过话题:“不讲这些煞风景的。”
说完,喂尔晴口奶茶,问:“待会儿,你想放风筝、打秋千还是干嘛?”
“我想去捡些红叶回去做书签,还想摘些菊花晒了泡茶做吃食。”
“好,都行。”
傅恒笑,把脸凑到尔晴耳边,并未亲下去,似吻非吻,更叫尔晴感受强烈,她移开脸,拿眼睛睨他,嘴角却弯起来。
嬉闹着的人影倒映在他俩身后的湖上,微风拂过,荡开圈圈涟漪,便好似融在了一起。
有片红叶摇曳着飘下来,浮在水面,随水逐向远处。1
用一座园子治ED,皇帝大气
层林尽染霜。
秋意渐浓。
尔晴起床后,洗漱打扮一番,用过早饭,便让人备马车出门赴约。
傅恒老早就去上朝,福灵安、福隆安都在宫里,无忧、无虑两个还没睡醒。
杜鹃的肚子有八个月,早已告假回家养胎,梨云被留下看顾府上事宜,尔晴带着杏雨、雀梅往城西而去。
深秋的北京早晚还是比较冷的,但等到日头升起来,有太阳照身上,若穿太多件衣服,却反会觉得热。
相较而之,这时候的天气最舒服,秋高气爽,天空也格外明静,正适合踏秋。
自尔晴与周婧姝相识后,便十分聊得来,二人之后结识了几个兴趣相投的姐妹,于是各自又带来各自的好友,大家经常相约一起出外赏景、游湖什么的,或联文或作画,虽未结成正式的诗社,但也差不离。
这次,众人是受固山贝子弘暻的侧福晋之邀,去她家游园,吃吃喝喝聊聊到下午,有人提到附近积水潭的花都开了,还可以划船玩。
因着路本就不远,就未乘轿,一行人加婢女便说说笑笑地走着去。
说来不巧,路上竟遇到有人家出殡,于是大家都退到路边,让对方先走。
这家丧仪并不大,只四人抬棺,一人扶灵,随行送葬的也只有两个,看上去并不是多富贵的人家,但也不该有多穷,至少那棺椁所用木料还不错,却居然连奏哀乐、撑丧幡的都无,撒纸钱的也只一个,更遑论灵灯、纸扎祭品、百耍了,低调得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实在令人奇怪。
而且,京中人家出殡大多是在早晨或午后,尔晴还未曾见过选在下午临近傍晚出殡的,待那队伍走远,她就问了句。
“听说这时候出殡表示这人死得不光彩,一般都是家族中犯了错的女子,所以要将葬礼办得尽可能低调。”
姐妹团中有人小声说道。
听那颇具豪气的声色,乃是奉国将军爱隆阿的夫人瓜尔佳·松格里,和伊兰同姓,但非同一支,她比伊兰要大好几岁,此前并不相熟,是因与周佳氏交好,才结交的其他人。
她最初虽不识得多少字,却十分好学,私下里下了很多功夫,进步特别快,如今也能与大家对上几段行令。
“我知道,刚刚那……”一个柔婉的嗓音响起,似乎还刻意压低了声:“应该是乌雅家的,不知姐姐们还记不记得,昔年他家有个女儿在选秀时出了点事被撂了牌子,甚而拖累其父也被连贬几级,当时传得沸沸扬扬。”
开口接话的这个是怡亲王的继福晋佟佳·宛清,今年刚嫁与弘晓为续弦,在一行人中年龄最小,因她是尔晴四嫂的族妹,加之弘晓与傅恒关系也还不错,由此与尔晴等人相熟。
而其家有个姐姐所嫁夫家与乌雅氏有婚媾,不过是仁寿皇太后那一支的,两家属于同宗不同族,但也沾亲带故,佟佳氏也就比旁人多知道一些情况。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有了些记忆,一时间感慨、唏嘘不已。
尔晴则是在瓜尔佳氏说完后已大概猜测到点,之前諴亲王福晋求她帮忙的那件事,她虽拒绝了,事后却也让人稍微了解过,乌雅雄山一脉的府邸便在这带,其女乌雅青黛自选秀受逐后就一直被勒令于家庙里束发修行。
算算时间,差不多已快十年。
十年前,乌雅青黛不过一十七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六岁多点,便死了。
活得无声,死得无息。
不,或许,她早就已经死去。
在那件事后,便被所有人判了死刑。
“尔晴姐姐,你在想什么?”
船上,伊兰问她。
“没,我只是看那树花看入了神。”
其实,尔晴在想,若要论的话,乌雅青黛究竟是死于何故?
但这不是个好话题,谈得稍微深点一不小心就容易出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尔晴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伊兰却凑到尔晴耳边以极轻的声音说道:“尔晴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姑娘挺可怜的?”
尔晴一愣,却是朝伊兰微微摇了摇头,恰此时,周佳氏喊了她俩一句,俩人便走去船头与众人一起喂鱼玩。
直到分别后,伊兰仍未忘记刚刚的那一幕,白幡、黑棺、黄纸,在已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尤显阴森恐怖。
她未回老宅,而是准备跟尔晴一起去忠勇公府坐坐。
进入院内,两人在一处开阔的亭子坐下。
伊兰颇有感触道:“那么多年都囚禁于方寸之地,承受来自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如何会不短命呢!”
差一点,她就布了那人的后尘。
如今已在自个家,尔晴便没制止伊兰:“大抵吧。”
乌雅青黛缘何会落得这个境地?
自然是因为十年前的那场选秀。
尔晴将当年发生的事略微讲了讲。
当时,乌雅青黛被拖下去时口中连呼‘都是那个贱婢害臣女的’,可已无人想听她胡言,尔晴留了心眼,选秀完稍一打听,得知那个婢女名叫魏璎珞。
不过,这一点尔晴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如今也只说乌雅青黛与选秀时一当值的侍女发生龃龉,她不依不饶,招来侍女记恨,人家故意给她设的局。
只是,即便没有这茬,乌雅青黛估计依旧会因缠足落选,乌雅雄山也大概率还是会被贬官,至于结果会不会如此严重,尔晴不好臆测。
“原来背后还有此般内情!”伊兰感慨更深,叹气道:“我也不知该如何说,若是她阿玛能更重视她些,多让她学些诗书礼仪,她又怎会为这样的小伎俩所害?”
乌雅雄山身为人臣却不尊上谕,身为人父却不教女明理,的确要在这件事上负最大责任。
可。
“她学了便不会死吗?”
尔晴喃喃。
学问再高再深再广之人都会有不及学之处。
以有心算无心,总会得手。
表面上,那日之事,乌雅青黛自己的得理不饶人、其父的愚昧贪婪、魏璎珞的陷害报复、皇上的轻蔑不在意,以及,包括尔晴在内一众看客的冷眼旁观都是推手。
然,究其根本是?
尔晴不愿往深想。
伊兰却说:“不管怎样,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这,倒也是。”
对此,尔晴再同意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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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部分参考百度静宜园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