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笔迹

婚假不用上朝的齐衡，因不愿与小霸王照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不用科考了，四书五经也读透了，书房里的藏书也都看过了，有些无所事事，便在书房中游逛了起来。

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箱笼，他之前没留意，无所事事时候，就留意到了。

齐衡问：“不为，这些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为眼睛随着齐衡指的方向看，回道：“这些吗？是少夫人嫁妆里带的，这十几箱据说都是书。花府的下人不知放哪儿，我做主就让他们抬这儿来了。”

“书？”这勾起了许久没有新书看的齐衡的好奇：“少夫人现在在哪儿？”

不为看了看天色，不确定道：“这个时辰，应该是和老爷在暖房吧？”

“你去问他，他的书我能不能看？”齐衡对不为道。

不为嘀咕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让你去，你就去！”齐衡急了。

“好，好，我去，我去！”不为出去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回来了。“少夫人说，箱子没上锁，你想看随便。别给他翻乱了！”

“他能有什么好书？”齐衡不以为然，他顶多也就翻一翻，满足满足好奇。这种小纨绔，不会收着什么他这种品味能看的书的。

十几箱书原本是摞起来的，他还找了人费了一些功夫才一字排开。

第一箱，书箱上写了两个字：数学。书箱上的字体隽秀，像是女子。齐衡眼力不错，花无谢很忙，他的书籍整理工作，大部分是家中的大妹妹和二妹妹做的。

齐衡翻开写着数学二字的书箱，里面有《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缀术》、《张丘建算经》、《五曹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还有几乎绝版的《数术记遗》，《议古根源》。

齐衡随手翻了翻，每一本书里面都有一些小字做了详细的笔记。笔记都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另外，除了古书，还有十几本洋文书，里面的洋文他看不懂，外面封皮有隽秀字体的辰国文字翻译的书名《几何原本》。《算术研究》......此外还有几本笔记类的订装本，齐衡也只能看懂书名，分别是：《几何》，《代数》，《三角函数》.......书的第一页边上均写着：开心忆著。

花无谢字开心，齐衡是在对两人的八字时才知道的。在辰国，约定俗成的规矩是20岁成年礼之后，外人——长辈或同辈才开始尊称别人的字。

齐衡和花无谢都不到20岁，家人是以名相称他们。齐衡因为进学的缘故，同窗年龄有高有低，有字的称字，还有没起‘字’的，就直呼名。

花无谢与齐衡的第一次见面（实际是第二次）。齐衡是与同窗在一起，他们相互称呼的是字。花无谢也随大流，称呼齐衡的字，‘元若’。

花无谢是没有上学，也没有同窗，他所交往的，大多是亲人或是皇家人，而且他也未到20岁。就算起了字，也只是象征意义，不经常能用上。甚至，知道的人都不多。

齐衡看这书的作者名，着实楞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开心'是他家的小霸王花无谢的字。

这些洋文，都是无谢亲自书写的? 他通西洋文字吗？齐衡对于数术还算颇有研究的，书箱中的数术类辰国文的书籍，他涉猎过大半。他看不明白的是书籍空白处的符号类笔记。

第二箱，书箱上写了化学。第三箱，物理学。第四箱，医学。第五箱，医学......写着医学的书箱里他翻到了不少古今医药著作，有竹简版的，也有今朝新版的。往前的数千年华夏大地所流传下来的文字，齐衡都还是有研究的。无论竹简版还是新版，至少，上面的文字和大概含义齐衡还算看得懂。

可那两箱所谓化学和物理学，光是书箱名字，他就没法理解，不知这两个词汇的意思。书箱里存的全是手写的文字稿，大多是像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偶尔见到少许的字，也不是辰国的通用文字，反而更像辰国文字的简笔。他完全不知这些文字溯源于哪里。

后面连续几箱都是写着医学。对医学没什么兴趣的齐衡没有打开来看。直到第十箱，上面写着——画。齐衡打开来，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卷轴。展开第一张，画的是他。展开第二张，还是........这整整一箱，大大小小几十幅画，齐衡都能一眼看出，画的都是他——齐衡。

这些画，有油画、简笔画、水彩画、漫画.......其中几种绘画方式在辰国是近几年才流行的，齐衡还专门学习过一些。书箱里的画，画技之高超，远超教他绘画的先生。每一幅画的印章都是开心二字......

齐衡这才发现，仅绘画这一项成就，就已经不能把花无谢归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了。花满天说的是真的，他的这个弟弟，称得上才华横溢。

齐衡对比画轴上的字迹，与之前他借来的书册扉页上的标注竟然一样......原来是他? 写出犀利有趣评文的，不是花满天，而是花无谢?

齐衡不敢置信，又打开几个书箱，终于有他能看懂的文史类。他拿起一本史记，无意间翻到卫青，霍去病传。旁白一行隽逸小字:"着此二人生平，赚我两行眼泪。"

翻遍整整十几箱书，上面的手写字迹的只有三种，其中两个是女子的笔迹，许多书都是这两名女子抄录的，书中结尾有花芬芬、花芯芯整理的字样。齐衡知道，这是花家的姐妹，如此看来，书箱中的两名女子字迹就是这两姐妹了。

余下，就只剩一个人的笔迹了，齐衡可以十分确定书写者为男子。那个男子，就是他原来所借的书籍扉页趣评的作者，也是那一箱人物画的作者。

既然是花无谢的带来的书，不可能没有他本人的字。于是，答案很明显了。

原来他是一直尝试从文中了解花满天的性格、情感与心境。竟然全错了，他所喜欢和钦慕的那个文评作者，不是花满天，是那个小霸王花无谢。

若说齐衡是仅仅因为花满天是救命恩人，就死心塌地的爱上他，这种说法不准确。当初齐衡对花满天顶多只是好奇加好感。真正对花满天动情，是在齐衡看了这些犀利文评之后。他爱上的，是能写出那些文评的人。他爱上的是那个有趣的灵魂。

现在，他突然被告知，他认为的那颗七窍玲珑心，与他一直具象的那个躯壳不是一体的.......他需要把这个灵魂，重新整合进另一个躯壳中.......

这对他这种倔强得有些轴的人来说，真的有难度。花无谢这个形象......应该说以他之前所理解以及套入的人格形象，完全不一样.......这太让少年郁闷到怀疑人生了。

好吧，齐衡是真的认为，心内存锦绣的人——就不该长花无谢这样儿.......

就算长成花满天那样的英俊挺拔，他都曾怀疑过貌与才是否匹配的问题。就这，他也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的。不知过了许久，他才接受了——长成花满天这样敦厚的，也许，的确是那个可以写出如此犀利有趣的文评的人.......

如今得知，花满天那张敦厚的脸，与犀利文评作者无关，他是略松了一口气的。可是，换作花无谢这张脸......齐衡的心理建设，又坍塌了。

齐衡觉得，他又得需要在心里默念无数遍：“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齐衡不认为他是颜控。爱看书的人都有个毛病，喜欢幻想书中人物的长相。长相英俊与否不是重点，重点是匹配。这或许就是后世书迷特别容易吐槽影视男主选角的原因罢，哪怕长再帅的，不符合书迷心中的标准，书迷就是不买帐。

齐衡现在的内心纠结，就是在这一点上......他心目中的灵魂伴侣，不该是长这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