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气氛骤然褪去往日松弛闲适,沉甸甸的危机压在空气之中。
贺峻霖指尖微微发凉,方才下意识流露的慌乱过后,多年潜伏锻炼出的理智迅速回笼。他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方,伸手拉开隐蔽的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薄薄的字条、情报纲要,还有用来记录信息的炭笔,每一样东西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他垂眸看着这些东西,眼底满是凝重。
周队长这次有备而来,全城特务统一调动,到时候凤鸣楼大门、侧门、后巷全部派人把守,戏楼里的伙计、打杂的佣人都会被逐一盘问,根本不存在临时把密信带出凤鸣楼的机会。以往他还可以借着外出购置配饰的机会,把情报交给接头人,可接下来三天,特务早就会派人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连踏出凤鸣楼都十分艰难。
“我手下的联络人现在没法贸然过来。”贺峻霖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一旦有人深夜靠近凤鸣楼,立刻就会被暗处蹲守的特务盯上,不止是我,整条沪市城南的情报线都会遭到重创。”
从前遇到困境,他只能独自彻夜谋划,权衡利弊,在无数条险路里选出相对稳妥的一条,就算心里忐忑不安,也无人倾诉。可现在苏星予站在他面前,冷静从容,让他紧绷的心有了一处落脚之地。
苏星予俯下身,目光仔细扫视暗格内部,脑海里肉肉的提示源源不断传来。
【肉肉:宿主,周队长为人多疑,搜查的时候会翻看布料夹层、书本夹缝,甚至拆开戏服针线,普通的缝制方式肯定躲不过。而且特务手里带着特制的药水,只要接触写了密文的纸张就会显现字迹!】
听完系统的提醒,苏星予心底有了全盘规划。
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向贺峻霖:“现在分两件事,第一,已经写好的密信不能再继续留着,我们销毁痕迹,但不能简单烧掉。若是夜里冒出烟火,外面盯梢的特务立刻就会察觉。第二,以后存放情报的方式彻底更换,放弃戏服领口、水袖夹层,我重新设计存放密信的载体,就算他们拆开布料也看不出端倪。”
贺峻霖认真听着她的安排,没有像从前一样凡事自己独断专行。他已经打心底认可苏星予的判断力,愿意听从她的想法。
“销毁密信这件事确实棘手,若是丢进后院的水井,纸条泡烂之后残渣也有可能被打捞出来。”贺峻霖低声说道,眼底满是顾虑,“后厨的柴火堆人来人往,同样不安全。”
苏星予思索片刻,想起自己画室里用来调配颜料的化学原料。她留洋学习美术期间,跟着化学系的同学了解过不少知识,其中草酸溶液可以悄无声息褪去特制药水写下的字迹。
“我画室里有调配矿物颜料用到的草酸粉末,兑水之后可以溶解字条上的密文,字迹消失之后,纸张变成普通废纸,我再混进废弃画稿里面,之后分批当作废纸卖给收旧纸的商贩,神不知鬼不觉。”
贺峻霖眼底一亮,随即又生出担忧:“可是特务说不定会留意你的画室。”
“我的身份只是画师,平日里废纸堆积本来就是常态,比起你的卸妆房,我的地方反而不会被重点排查。”苏星予语气笃定,“只要我们分开行动,白天我借着整理画稿分批带走字条,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剩下的空白信纸,我们重新找藏匿位置。”
贺峻霖轻轻颔首,眼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将暗格里的情报小心翼翼收拢起来,叠成极小的方块,装进一个不起眼的素色绢布小包里递给苏星予。指尖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两人同时一顿。
少年的指尖常年握针、抚玉笛,带着微凉,苏星予的手心因为整日执笔作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短暂的触碰像电流划过,贺峻霖飞快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下意识偏过头,假装整理一旁的戏服,以此掩饰自己的局促。
二十年里,他刻意和所有异性保持距离,权贵小姐的示好、戏班女子的倾心,他全都不动声色避开,从来不会和旁人有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唯独面对苏星予,一点细微的触碰,就能打乱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苏星予同样察觉到这份微妙的气氛,她装作若无其事,把绢布小包收进宽大的袖口里面。
“接下来就是新的藏匿方式。”苏星予的思绪重新落回正事上,“往后密信不再藏在戏服里面。特务清楚戏伶会利用衣物传递消息,这已经成了对方的固有印象,我们反其道而行。我打算把情报藏进脸谱底座。”
贺峻霖有些意外。
“脸谱?戏台要用的脸谱都是外层油彩厚重,里面是木头或者石膏做的,怎么藏?”
“石膏脸谱在制作的时候,前期石膏没有完全凝固,我在脸谱背面挖出薄薄一层凹槽,等密信放进去之后,再用石膏封死,最后涂抹上底色油彩。”苏星予缓缓解释,条理清晰,“就算特务拿起脸谱检查,只会看一看表面花纹,不会特意把脸谱砸开,那样就毁坏了戏台道具,凤鸣楼老板也不会允许他们肆意破坏昂贵的脸谱摆件。比起拆开戏服,这个位置安全得多。除此之外,我设计的布景图画板背面,也可以掏空夹层。画板本就是我的东西,搜查人员不会过多怀疑。”
贺峻霖听完她周密的构思,心底满是惊叹。他常年困在情报传递的固有思维里,从来没有想到可以借用戏台道具来掩护。
“你的心思实在太过缜密。”他由衷感慨,眼底的欣赏藏不住。从前他只觉得苏星予画画技艺出众,如今才看见她冷静果敢的另一面,乱世之中,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只是见得多了人心险恶,不得不思虑周全。”苏星予淡淡开口,“今晚等所有人都离开戏楼之后,我来取走今天的密信,剩下的脸谱我趁着这三天空闲时间连夜制作。之后每一次情报更新,你悄悄把字条放在梳妆台最里面的木盒,我会趁白日排练人多的时候过去取。人前我们依旧保持普通同僚的距离,越平常,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贺峻霖郑重应声。他明白这件事的凶险,苏星予一旦被抓住,同样难逃牢狱之灾,甚至会被严刑逼供。明明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安安稳稳做好画师的本分就足够,可她依旧义无反顾地选择帮他。
“星予。”贺峻霖抬眼,目光认真,“如果后续事态失控,你就立刻离开凤鸣楼,不要顾及我。沪市码头我托人给你准备好船票,去往南方城市,那里局势安稳,你可以好好生活。这是我唯一的私心,我不想连累你葬送往后的人生。”
这句话发自肺腑,褪去了客套疏离,只剩少年真诚的顾虑。
苏星予看着他眼底认真的模样,心底一阵温热。贺峻霖习惯性为别人着想,就算自己深陷险境,最先惦记的还是她的安危。
“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她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我们一起渡过这次难关。”
简短的一句话,落在贺峻霖心底,沉甸甸的暖意慢慢化开长久以来的孤寂。他长久孤身一人执行任务,早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会陪着他一起面对危险。
【肉肉:好感值上涨至49!他现在不仅信任你,内心开始依赖并且产生深切的心动,只是他性格内敛,不敢直白表露出来!】
两人又仔细敲定了后续的细节,避开白天来往的伙计,苏星予拿着画稿,从容走出卸妆房,回到自己的画室。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默契地开启了白天伪装、夜晚并肩的模式。
白日的凤鸣楼依旧热闹如常。
贺峻霖按时登台唱戏,在宾客面前依旧是那个八面玲珑、谈吐得体的贺霖之。面对有意试探的官员和打探消息的特务眼线,他应对自如,谈笑风生,脸上看不出丝毫心事。遇见旁人调侃他和新来的苏画师走得近,他只是淡淡一笑,解释只是工作往来,分寸拿捏得当,打消了所有人的疑心。
苏星予整日坐在画室里,外人看来她只是埋头绘制戏服纹样和脸谱草稿。可关上房门之后,她一边调配草酸粉末溶解密信字迹,一边打磨石膏脸谱。窗外时不时传来戏班弟子练嗓的声音、街上汽车驶过的动静,她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一旦听到脚步声就迅速收好字条,装作专心画画的样子。
等到夜幕降临,戏楼的客人尽数散去,杂役纷纷下班,偌大的凤鸣楼安静下来,就是二人私下碰面的时间。
深夜的后台褪去白日喧嚣,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亮着。贺峻霖卸下戏妆,褪去精致的外壳,露出少年疲惫的模样。他会把当天收到的情报小心交给苏星予,之后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处理字条。
他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看着,不去打扰她,偶尔见她伏案太久肩膀僵硬,就会轻手轻脚端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放在桌角。他记得她胃不太好,特意吩咐后厨晚上熬煮小米粥,趁着无人的时候悄悄端过来。
从前的贺峻霖,深夜独处的时候只有无尽的孤寂和对未知危险的焦虑,可如今画室里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有少女安静认真的侧脸,连漫长的黑夜都不再难熬。
这天夜里,苏星予打磨石膏太过投入,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挡住视线。贺峻霖看着她微微蹙眉的模样,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帮她捋开发丝。指尖距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寸的时候,他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手臂,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个动作太过逾矩,若是被旁人看见,两个人都会陷入流言非议之中。更何况他还不确定她的心意,贸然亲近只会吓到她。
苏星予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略显窘迫的神情,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道。
简单三个字像是给了贺峻霖勇气,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额头的一瞬,温热的触感传来,少年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他迅速收回手,刻意转移话题。
“脸谱制作辛苦,不用太过勉强自己,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星予低头继续打磨石膏,“今晚我可以做好两个脸谱,之后分批次把剩下的密信安置妥当。”
贺峻霖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火柔和的光影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褪去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动人。他心底的情愫一点点发酵,他清楚自己已经动心了。只是乱世浮沉,前路生死未卜,他不敢轻易袒露心意。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怕哪天自己遭遇不测,徒留她一个人伤心难过。与其这样,不如把爱意藏在心底,默默守护她就足够。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苏星予把褪去字迹的废纸混进废弃画稿里面,让收废纸的商贩分批带走;做好的石膏脸谱依次上色,密信藏在脸谱背面的夹层里;梳妆台里面的暗格彻底清空,原本藏在戏服里面的字条全部转移。贺峻霖把以后收到的情报,全部悄悄放进指定木盒,由苏星予妥善安置。
期间也发生过一次惊险的插曲。
搜查前一天傍晚,周队长带着两名手下提前过来踩点,借口欣赏贺峻霖唱戏,来到后台四处闲逛。
特务的目光不停打量卸妆房的各个角落,伸手翻看过几件闲置戏服,甚至拿起一张苏星予绘制的玉兰纹样图纸细细端详。贺峻霖表面从容应酬,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生怕对方发现什么破绽。
苏星予当时正好来后台送脸谱,看到这一幕内心紧绷,但脸上依旧淡然平静。她走上前笑着解释图纸设计的思路,借着画师的身份,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到纹样绘画上面。
“长官您看,这些玉兰和细竹的纹样都是参照古画绘制而成,霖之先生气质清雅,搭配素雅的纹样反而更加出彩。”
周队长本就对绘画一知半解,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讲解,注意力被图纸吸引,翻查的念头慢慢打消。他打量着气质安静的苏星予,只当她是一门心思作画的普通画师,没有过多怀疑,简单客套几句之后便带着手下离开。
等人彻底走远,贺峻霖长长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苏星予,眼底满是后怕。
“刚刚真是惊险,多亏了你。”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我们表现得越平常,对方就越抓不到把柄。”苏星予说道。
危机到来的前一夜,两人把最后一处痕迹清理完毕。卸妆房里面再也看不到半张纸条,所有的情报都安置在了脸谱和画板夹层之中。
夜色深沉,晚风穿过天井,吹动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贺峻霖看着收拾妥当的房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转头看向连日熬夜眼底泛起淡淡青黑的苏星予,心里满是心疼。
“这几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苏星予把最后一块石膏脸谱收好,轻轻点头:“明天搜查的时候你照常应对就行,不论他们提出拆开戏服还是翻看杂物,你都坦然配合,他们查不到任何东西。”
“我知道。”贺峻霖停顿了一下,犹豫许久还是说出心底的担忧,“明天搜查你的画室,周队长说不定会故意刁难你,要是他刻意为难,你不要和他硬碰硬,尽量顺从。”
“我自有分寸。”苏星予弯了弯唇角,“放心,我的画室里面只有画稿颜料,没有任何把柄。”
苏星予转身打算回到画室,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贺峻霖低沉的声音。
“星予。”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少年站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褪去了戏台之上的风情,眼底带着认真又克制的情愫,一字一顿开口:
“如果能够熬过这场乱世,往后余生,我不想只和你做同僚。”
这句话藏着他隐忍许久的心意,他不敢说得太过直白,怕给她带来压力,却还是忍不住袒露心底的期盼。
苏星予的心猛地一颤,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她望着少年眼底深藏的喜欢,轻声回应:
“我等着那一天。”
简短的回答,给了贺峻霖莫大的期许。
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天清晨,周队长带着大批特务如约而至。
黑色制服的特务把凤鸣楼团团围住,门口、后巷全部有人把守,气氛压抑紧张。戏楼里的伙计、戏子们个个惴惴不安,人心惶惶。
搜查正式开始,特务分成两队,一队排查后台卸妆房以及贺峻霖的私人物品,一队前往苏星予的画室。
贺峻霖全程从容淡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任凭特务翻看衣物、书本,甚至拆开几件旧戏服的针线。特务把布料全部拆开之后,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丝毫密信。他们又拿起梳妆台里面的摆件、玉器仔细检查,依旧一无所获。
周队长不甘心,目光落在架子上摆放的石膏脸谱上面,脸色阴沉:“把这些脸谱给我拿过来,砸开检查!”
贺峻霖内心骤然一紧,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微微皱起眉头,故作无奈:“长官,这些脸谱都是戏台的贵重道具,砸坏之后晚间大戏就没法正常演出,前来听戏的还有不少军政要员,若是把戏演砸了,恐怕不太合适。”
这番话戳中要害,周队长忌惮那些权贵官员,不敢肆意毁坏道具,只能狠狠瞪了脸谱几眼,不甘心地放弃砸开的想法。
另一边的画室之中,特务翻遍了画稿、颜料、木箱,看到的只有废弃纸张和绘画工具,没有任何可疑物品。
一番彻查下来,特务没有找到半点证据。周队长脸色难看,知道自己没有理由继续逗留,只能带着手下不甘地离开凤鸣楼。
特务一行人彻底走远,紧绷的凤鸣楼终于恢复平静。
后台里,贺峻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第一时间快步走向画室。
推开房门,苏星予正收拾着被翻乱的画稿。
看见平安无事的贺峻霖,她眼底露出释然的笑意。
贺峻霖快步走到她面前,连日的担忧在此刻尽数爆发,他克制住拥抱她的冲动,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我们成功了。”
“嗯,我们做到了。”苏星予抬眼看向他。
屋内的烛火温柔缱绻,窗外阳光穿透枝叶洒落进来。经历过这一次生死并肩,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爱意在乱世的风雨里悄然扎根。
贺峻霖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往后的路,我不想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