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的晌午,一辆马车缓缓走入公主府的后院,是前些日子配散梓毒解药的郎中,送来一纸药方。
半个时辰后,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直在暗处的罗喉计都目睹马车离开,她手上多了个鼓囊囊的布包,正是郎中送来的解药。
站在身旁的侍女小桃忧心不已,凑上前小声道:“公主身子不适?”
“你别往外说,本宫为驸马买的补药。”罗喉计都交代着,此刻她心生一计,正好逗一逗明致远。
小桃作礼应道:“诺,公主,可要奴婢把这药煎了?”
“不必。”罗喉计都推脱着,缄默一瞬,她扬起唇角笑着说:“本宫那还有一包折耳根,你去把它熬了,本宫亲自监督他喝药。”
“...诺。”
直到天色沉黯,明致远驾车回府,一进门就看见罗喉计都倚在梁边等着他,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打量,还带着难掩的愉悦。
他浅浅笑着,垂头随手拨弄了一下衣襟,莞尔道:“公主今日笑容靓丽,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好事当然有啊~”
正说着,罗喉计都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等两人进去后她就将门阖上。
这一举动,明致远看在眼里,下垂的手不自然地捏紧。
“公主…”明致远强颜欢笑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的好公主…什么好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啊?”
此时明致远开始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好事,偏偏面前的人是一幅不紧不慢的态度。
“好了。”罗喉计都把他带到桌案前面对面地坐下,伸手就拿掉盖在桌上的瓷罩子。
这时才看到下面放的一只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药汤。
她支着下巴笑着将“补药”推到明致远的手边,语重心长地劝说:“致远,这是本宫为你备下的的折耳根,清热解毒润肺,暑热来临,你喝一碗正好祛祛火。”
浓黑的药汤依稀能映出明致远的下颚,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此刻的紧张,嘴唇紧抿,盯着药碗一动不动地。
“怕苦啊?”罗喉计都笑着问。
“啊?”明致远神色难辨地看向她,“哦,没,没有...”
坐在他对面的罗喉计都遮着唇轻笑,“你等一下。”
她起身走进内室,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一打开是数颗栗子糖,捏起两颗塞进明致远手里,随手也将药碗递到他嘴边。
很明显,这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他明致远没得选。
斟酌之下,明致远还是接过去,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一饮而尽,苦涩如冲破牢笼般压迫大脑,现在连呼吸都是苦药的味道。
“快,快吃颗糖。”罗喉计都把糖包往他那边推过去,亲眼看着他捏了一颗一起吃下。
“怎样,三颗一起味道如何?”
“.....”
看着明致远表情略有龟裂又耐人寻味的表情,罗喉计都毫不掩饰地笑出声。
“公主?!”明致远惊愕地凝视。
此刻他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等明致远喝了药,罗喉计都撤掉药碗,且微笑地凝视着他说出“真相”。
“致远,我知道你们男人尤为看中作为男人的尊严,柏麟下的毒本宫已为你调查过了...方才你喝下的就是重振雄风的解药。”
明致远震愕地瞪大眼,“什,什么...”
而罗喉计都却一幅委屈地问道:“致远...你是不是怪我没告诉你...其实我是怕你知道这事以后,就对自己不抱希望了。”
此刻,明致远脸色灰败,失神地盯着桌面嗫嚅:“啊,呃呃...”
“还是栽在自己手里了...”
“栽什么?”她凑过去好奇地问。
俨然而已,明致远头疼不已,什么重振雄风?这不能乱吃的药全灌进肚子里了。
“嗐,你想什么呢?”
“本宫逗你玩嘞!”
他怔愣地望着面前的人,“公主...”
“你喝的就是折耳根,清热败火的。”罗喉计都抿了口茶水言笑晏晏地说:“本宫可没唬你。”
“你当日腹泻没到那个程度,所以也影响不到你以后“绵延子嗣”。”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后几个字他似乎听出咬牙切齿的感觉。
“是吗...”他抹了把热汗唏嘘。
“你不信本宫?”罗喉计都反问。
“没,没有。”明致远摆手说着,“公主自然是为我好。”
“嗯。”罗喉计都满意地点头,“你好好歇息,明日鞑安使臣就会进京,今晚别看书了。”
“好。”
交代事后,罗喉计都出了门,小桃端着另一只药碗走来。
余下明致远坐在椅上唏嘘。
“公主,这幅补药如何处置?”
侍女手里端着的的才是散梓毒解药配方,罗喉计都斜瞥一眼,“你持本宫的令牌趁宫门还未下钥,把这碗“补药”送去给掌印大人,并带句话给他。”
“诺。”
皇宫此时已然归于平静,柏麟刚得了空歇息,便看到公主府的侍女端着不明物走来。
“婢子恭候掌印大人。”
“何事?”他问道。
小桃清了清嗓子,揣着袖子不轻不重地发话。
“公主命你饮此“补药”。”
“掌印大人,婢子就在这亲自看着你饮了,可别耽误了时辰,药效就减了。”
她看着柏麟黑成锅底的脸色暗自笑嗔。
看着柏麟接过药碗一言不发的样子,她不耐地催促:“掌印大人这是要违抗公主命令了?”
“她让你带什么话了?”
小桃发话:“大人喝了药再说。”
“.....”柏麟深吸了一口气端着碗就要饮下,浓重刺鼻的药膳味道,另外还夹着比黄连更苦的口感让他不堪重负一下子吐了出来。
“这什么东西...”他哀怨说道,一边不停地吐着药汤。
“公主说,这是你自食其果,若有下次犯上作妖,定不饶你。”小桃撂下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分毫不在意身后那道幽沉的目光。
“呵...”柏麟低笑地勾了勾唇,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眸色暗了暗。
显然,他若是再纵容下去,计都心里就没他的位置了。
五月初三,鞑安王与小王子来南业朝贡,长若游龙的人马穿过最繁华的隆业街后,抵达驿站。
宫里派过来柏麟宣读诣旨,交付通关文牒进宫检验,才将其迎入宫中。
南业皇帝在金明殿接见,而罗喉计都作为镇国长公主也在臣子当中,赋予“镇国”封号相当准许参与朝政。
鞑安国多年作为南业的藩属国,一直秉持着定时朝贡的规矩,也享受南业给予的惠利。
“鞑安与南业同心,今日小王来朝进贡略表心意,除此之外,小王愿将小女嫁与帝尊,两国互通往来,永结秦晋之好。”
鞑安王此话一出,朝堂之上沉静片刻,谁都知道,这进贡就是来要好处的,自己随便送点东西又想捞点便宜。
处在九五之尊的梁峥面不改色地俯瞰下方的臣子,扫了一眼罗喉计都很快收回目光,正色问道:“鞑安王意有所指,是想要朕哪个公主结秦晋之好?”
鞑安小王子一听来了兴致,上前一步又被自己父亲拽回原位。
“回南业皇上,小王若说出来,南业帝你可许了?”
鞑安王毫不客气地提要求,明显是有挑衅之意,这被罗喉计都看在眼里,眸中划过一丝轻蔑。
尔等侏儒小国也敢攀附皇室?
看来是忘了当初如何对临淇国奴颜婢膝的,若不是南业保他,恐怕早就成了大漠里一捧捻土。而如今鞑安商路通达,有点小成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边,在罗喉计都未发觉的地方,已经有人深切地关注到她了。
借着察视,柏麟默默打量一遍朝见的臣子,目光划过罗喉计都时多看了一眼,台下的她凛然正色,没了平日的俏皮温柔,全然的参谋的政客相。
其实,他看计都时也另有发现。
明致远在江炎右边,一个当朝状元,一个榜眼…这江炎怎么总往明致远那看?
站在梁峥身边的柏麟将下方的情况尽收眼底,他已经有了猜疑,两人莫非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事他暗暗记在心里。
再看梁峥的反应,只见这九五之尊分毫未表露真实意图,面上和善亲临,也许心里要把鞑安人烦死了。
“鞑安王这是何意?朕有五个未出阁的公主,你鞑安可许一个,这还不满足了?”梁峥看着身材粗壮矮小的鞑安王反问,目光带过小王子那里并无期赏之意。
“南业帝,小王听说你的嫡亲长公主是为倾国之色,斗胆为我小儿许一王妃,以后若是发达便是我鞑安的王后。”
这才是真正的意图吧,梁峥毫不意外,心里庆幸他早日将心爱的女儿成家立府,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而被突然许婚的当事人却不知道,正是如此,罗喉计都微微眯起眸子看着自己父皇。
莫非是他早就猜到自己的女儿会被推出去和亲,所以才来了个突然赐婚。
眼睛一湿润,罗喉计都很是感动,父皇真的是全心全意地为她打算了。
朝堂一阵哗然,大臣们纷纷议论这鞑安王的孤陋愚昧。
罗桉首先出列禀复:“皇上,此举万万不可,镇国长公主已成家立府,毕生将为我南业子民,怎可以此躯再嫁和亲?视为荒谬之谈!”
罗桉一发话,其他大臣纷纷上述要求回拒,极力挽留长公主。
鞑安王脸色有点难看,这再嫁没什么不好的,可这“镇国”封号何时来的?这可算是往人家国体上挑衅了…
“鞑安王,小王子。”梁峥警告意味十足地来回巡视两人的面庞,“你们当真要娶朕的镇国长公主?”
一问哑然,鞑安王不敢再胡搅蛮缠,身旁的小王子却留有意犹未尽的意思。
大殿的气氛稍稍缓和,鞑安王岔开话题,这忙碌了一上午,群臣散朝也比之前晚了许多。
一天尽在两国之尊商讨中度过。
为了节省时间,罗喉计都带着明致远直接住在宫里的,如今已经是双双出入昭月宫。
而柏麟还没从隔壁偏殿搬走,罗喉计都一来,他也勤快地跟了回去。
明致远还没回来,罗喉计都回昭月宫时已经困惫不堪,一进门就奔着床来。
屋里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看一眼外面的天色。
已经过了亥时,也不知明致远何时回来。
“小桃,去给本宫打盆水,本宫要濯足。”
好一会儿都没人应答,罗喉计都一抬头就看到柏麟站在床前,手里端着木盆。
“公主,臣为你濯足。”柏麟端着盆置在她脚边,正要为她褪下鞋履时却被躲了过去。
“不必…”罗喉计都羞赧地避开,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公主不必介怀,公主以前都是臣亲手照顾的,只当是臣在尽本分之事。”
他仔细地为罗喉计都盥洗双足,清水里那对白皙玉足早已不是当年稚嫩的她了。
他盥洗地认真自然,可目光扫过裸露在外的肌肤,他眼神暗了暗,全然一幅尽忠的姿态,弄得罗喉计都不好寻理由斥责他。
等盥洗后,罗喉计都直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看着柏麟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瞧,她皱眉一下,“你怎么还不走?”
他笑着答道:“公主尚未宽衣解带。”
罗喉计都一下子暴起,怒瞪他,“你什么意思?”
“本宫难不成要当着你的面脱光才算?你出去!再敢说一句废话本宫就让人把你的东西全扔了!不许再来我昭月宫!”
警告有点用处,柏麟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便退下去,刚出门就和忙完公事回来的明致远打个照面。
“明大人好梦啊…”柏麟只留下这句话便退出去,空留身后那人莫名一顾。
他想起来白日江炎对明致远的怪异举动,暗叹其中可能隐藏的惊人秘密。
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