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柏麟回到衙门后却毫无困意,耐不住出门闲逛时总想拐去计都的住处。
不过,他的确这么做了,敲在门上的手激动地颤抖,虽然想到里面的人已经睡下,可他还是想试一试,舍不得离开这里。
门里传来一声询问:“谁在敲门?”
柏麟紧张地捏紧指尖,清了清嗓子说道:“计都,我是否打搅你歇息了?”
门缝里透出一丝烛光,柏麟知道,他的计都离他越来越近,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控不住地疯狂跳动。
门从里面,罗喉计都衣着整齐地站在门口,神情很愉悦:“还没睡呢。”
柏麟笑道:“你搬来一阵子也没听你提过是否缺什么,我便想来看看你。”
罗喉计都让他进了屋里招待一番,手边的事还没忙完只好两边顾着。
柏麟看到他摆弄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很是好奇,伸手想要摸摸看。“计都,你的这些瓶里都装的什么啊?”
罗喉计都正捣着草药扭头看向他,眸色一惊急切喝道:“君别碰它!”
柏麟听到喝声缩回手,罗喉计都松了口气,指着他面前的瓶罐柔声地解释:“这些是我调制的药,大多都是无解的,君还是离它远一点,若是伤到了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药,美名其曰为药,不过是些无解剧毒而已。
柏麟默默地拉开距离,径自走到床边坐下来歇息,听到罗喉计都讲话:“自我来大人身边起,大人对我的迁就非同一般,人无完人,我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人若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尽管开口,你我不必刻意迁就的。”
“有不一样的看法讲出来更好,至少不会积累出隔阂,大人以为如何?”
柏麟听他突然换了对自己的称谓,望着他背部思索道:“计都的话有理,只是我没有对计都的言行有什么不满之处,你我相交本就立于真心上,从无虚与委蛇的想法。”
“计都,你是不是害怕我会反悔?”
罗喉计都突然身子一滞,捣药的手停在药匛边沿,稍稍沉默一下,“我需要点时间让爹娘同意。”
柏麟想着先前会不会逼他逼得急了,便和声宽慰他:“我会等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请告诉我。”
“只要…别不理我就好。”
罗喉计都背对着他,拇指不停地摩挲着药匛,目光一凛地轻启薄唇:“我们会在一起的。”
柏麟有些舍不得离开,可若是留下来,他自己肯定忍不下去,可不能因为这一点让计都生出悔意,反正等人到手了,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计都,夜里好梦啊。”
柏麟起身环顾一周,撂下话便跨出门槛回衙里了,罗喉计都不解地望着他背影思虑着。
今儿个他怎么这么自觉?没人赶他走啊?
殊不知,自己把自己埋在鼓里的某人还沉浸在遐想中,完全没料到他自己是多想了。
翌日一大早,柏麟派了衙门的小吏,挨个到四条街上所有的医馆药铺探查,回来的小吏禀报结果,果然不出所料,那购买朱砂的人确实有出自欢怡阁的,购朱砂的下人都是为姚妈妈做事。
只不过有一点让人意外,购置朱砂的欢怡阁人里有王岸的妻子,小衣。
柏麟想过,此女也许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被利用,但最坏的结果也有,就是凶手是多人作案,王岸的妻子只是其一。
确定嫌疑人后,柏麟便带上罗喉计都去了欢怡阁。
罗喉计都也是硬着头皮进去的,先前他对这风花雪月之地尽显为难之色也是有原因的。
今儿个他进了青楼要是被家里的老子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狗腿不可。
好歹自家从来崇尚家风清正,别说逛什么青楼,就连纳个小妾都没半点余地。
………
罢了,反正是为了查案子,豁出去也没什么。
柏麟攥紧他的手进了纨绔们寻欢作乐之地,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围上来,罗喉计都忍着浓厚的胭脂水粉味推脱着。
“请找你们姚妈妈过来,本公子有要事相谈!”罗喉计都背着手站在高台,俯瞰下方凝聚在他身上的目光。
姑娘们见着罗喉计都一幅纨绔子弟样没再往前,这种人多少有点不正常,还是别太上赶着才好,免得得罪了贵人什么的。
罗喉计都和柏麟交换了个眼神,两人按照串好的局演戏,等那老鸨子姚妈妈出来,两人装作起了纷争扭打在一起,引得不少人来看戏。
姚妈妈见状连忙请打手将他们分开,而后笑眯眯地讨好:“两位贵公子啊,可是咱招呼不周惹得公子不快啊?”
柏麟怒气冲冲地指着罗喉计都忿忿道:“你评评理!小爷今儿个高高兴兴来吃酒,竟遇上这厮来捣乱!他竟扬言要小爷相中的美人儿与他回家当少奶奶!狂什么狂!比谁有钱是吗!来啊!小爷一个金锭子够你吃几年的了!”
姚妈妈听得态度更加热切,眼里好像冒着光,看着柏麟和罗喉计都活脱脱的就是摇钱树,心想:这么说就是她逮着个冤大头,又可以狠狠宰一顿了!
罗喉计都瞟了一眼她的反应继续骂骂咧咧道:“你小爷!老子是你大爷的!就抢你人怎么了!美人儿就乐意跟本大爷当少奶奶!你有本事抢过来啊!”
姚妈妈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安抚,脸上的笑容拘在一起好像能掉一层粉似的,嘴上吐着讨好虚伪的说辞。
“两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公子相中我欢怡阁的姑娘是咱家的福啊!咱家欢怡阁的美人儿多的是,公子喜欢哪个尽管挑,咱家一定安排姑娘伺候好公子!”
罗喉计都息了怒火瞥了老鸨一眼冷呛:“本公子想要的只怕你这没有。”
姚妈妈媚笑着甩了下手绢:“公子不说咱家也不知道啊。”
罗喉计都微微眯了眯眼,食指叩着扶手作势道:“本公子要那种非常贤惠顾家的,最主要得漂亮,长得成熟有韵味的美人儿。”
姚妈妈高兴地一拍掌高贺:“还真有个非常合公子要求的!”
说完后,她便召见合要求的美人。
“等等!”罗喉计都打断道。
“你不告诉本公子她是谁?”
姚妈妈自打了下嘴巴自好怪:“呸呸呸,看咱家这记性!”
“公子放心,咱家打包票的!我们小衣姑娘会持家上得了厅堂下得了膳房包公子满意!”
“噢?是吗?”
罗喉计都勾唇邪气地笑着:“你这就一个合本公子心意的,着实让本公子失望啊…”
话落后他随即冷下脸背过身去。
姚妈妈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迎合道:“咱咱家这还有别的姑娘,各有芬芳!公子喜欢的话就一起带走啊!”
罗喉计都轻咳两声,垂着眼帘故作高深地望着老鸨,“本公子的意思你莫不是没明白?本公子要的全是小衣姑娘这样的!”
“你把那些要赎身的姑娘给本公子找来,本公子要她们作陪,若是让本公子满意了,她们也好跟着我吃香喝辣的!”
罗喉计都未避着人讲话,此话一出,周围的看客皆唏嘘出声。
这人莫不是有怪癖,难怪喜欢抢别人的,原来是喜欢他人妻…
由于罗喉计都的扮相太过真实,“引人入胜”的审美让柏麟直直地看向别处来掩饰笑意。
进来之前不过因为他的一句“计都的扮相更像个小纨绔”,,没想到竟被计都听进心里,铁了心要揽下这任务。不过…还别说,罗喉计都这一身华服再加上漂亮出众的脸蛋,做这一幅纨绔公子范儿毫不违和。
老鸨子面露难色地讨好看他,弱弱地开口道:“公子的要求着实为难了,赎身的人姑娘已许了人家,公子这么做…怕是姑娘不肯啊…”
罗喉计都凑过来挡着脸小声道:“姚妈妈告诉本公子有几个姑娘赎身,本公子自己去会会,若是成了…重重有赏!”
姚妈妈仔细端量他的眼睛,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也当了真,“公子可得保密,莫要让姑娘知道是咱家说出口的…”
罗喉计都笑着点头答应下来,侧着耳朵将老鸨子的话记在心里。
老鸨子倒会算计,不过却毁在一个“贪”字,以为他将那些姑娘领进门就能算计,还是要用上老法子,下毒杀人,再设计让那些姑娘回去继续供她利用。
至于晓蝶夫人无辜被中伤,估计是老鸨子没办法了任她自生自灭,那小衣和晓蝶的下场相反,同样是死了长辈,老鸨子为小衣摆平麻烦却对晓蝶置之不理。
“如此…你快为本公子备房,让小衣姑娘伺候本公子。”罗喉计都走过去时撞了一下柏麟的肩膀,这一下在看客眼里亦是满满的挑衅。
老鸨子接到罗喉计都扔来的赏银便下去办事,底下的看客们见热闹散去也一个个走开,罗喉计都便去房里等着。
柏麟在底下望着楼上那间房,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进了那里,捏着茶盏的手忍不住收紧。
也罢…还是不放心,要是那女人对他的计都做什么可不好。
柏麟推开门时,见到罗喉计都正拎着茶壶为旁边的女人倒酒,罗喉计都看见他也没停下动作,酒杯被他推到女人手边。
酒水在盏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色泽清透。
这女人正是那王岸口中的妻子,小衣,没想到她又重新树了招牌重操旧业了。
罗喉计都拍了下走神的小衣:“美人儿,请用茶。”
小衣看着门口站着的柏麟移不开眼,扭头问罗喉计都:“公子,他可是来寻你的?”
不等罗喉计都开口,柏麟调笑地打量他一番:“公子好兴致啊!”
“这欢怡阁好几个姑娘都让公子收进房帏,半点都不给人留着…”
罗喉计都支着手笑道:“本公子有钱,美人儿愿意,两厢情愿有错吗?”
柏麟轻嗤道:“两厢情愿?也就你会自欺欺人了!你抢了要赎身的姑娘填房,也不问她们愿不愿意!”
看戏的小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起手边的酒杯对着罗喉计都嗔怪:“公子怎么还要别的妹妹,有奴家不好吗…”
罗喉计都淡笑不语,瞟了一眼门口的人便收回目光。
小衣见他这般反应也有点吃味,不死心地笑呵呵地倒酒,“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奴家有福跟了公子。”
“这欢怡阁以前有个书生来这,有个妹妹与他海誓山盟,蜜语甜言,妹妹常常挂在嘴边,说那书生会来娶她,结果啊,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这位妹妹被辜负得惨,最后竟羞愤投井了…”
罗喉计都叩着桌一下一下的,闲适得听她讲完。
“这要看人的,对于那些迂腐书生,这海誓山盟不过是他们哄骗的伎俩,本公子可不一样。”
小衣调笑地探了探身子,笑问:“公子有何不一样?”
罗喉计都的眼眸清亮,似有光微微闪动。
“本公子没什么好赖账的啊!”
他笑着瞥一眼倚在门边的柏麟,道:“本公子若是喜欢一人,不论有没有海誓山盟,本公子定然不会辜负他。”
柏麟望着他浅笑着,这个“他”的心意收到了。
罗喉计都盯着小衣的脸看得仔细,指尖叩在桌面一下一下地敲击,仿若在构划着什么秘密。
他看着小衣从喝了酒到现在的细微的反应,唇边勾起一抹笑只静静等着,只见她耷拉着眼皮快要倒下去。
“公子…奴家…好…”
话未落下,小衣便趴在桌上昏睡过去,柏麟阖上门走来看她,“计都,你何时下药了?我怎么没看见啊?”
罗喉计都掂着她用过的酒杯重新倒了酒,怕残留的药渍惹人怀疑,涮了杯后将酒倒掉。
“小衣姑娘不知是不是累了,还没说几句话就昏睡过去。”罗喉计都打开门走了出来。
“大人快些离去,不然那老鸨子会怀疑的。”
罗喉计都走到拐角处时,迎上个醉酒老汉撞到他,正要绕道时他被老汉拉住胳膊。
醉醺醺的人眼神却好的不行,罗喉计都看清他的脸后暗道“不妙”,只见这人睁大眼睛盯着他瞧。
“这不是小罗么?你小子有出息…竟然来这玩姑娘了!”
罗喉计都挡着脸不让他看:“老伯伯,您认错人了!”
说完他便挣开老汉的手跑下去,慌忙结账便要离开,被熟人看到了,还好他溜得快。
那老鸨子也是一头雾水,这公子说什么小衣姑娘累得睡着,话也没说几句,她上楼看了看,那女人趴在桌上睡得香着呢。
罗喉计都担心那老鸨子派了小尾巴跟踪他,便和柏麟分开走。
两人在茶楼相聚,罗喉计都换回了原来的轻衫,这纨绔子弟实在是演得累人,就那装腔作势的态度都得他扯着嗓子,也不知那真实的纨绔怎么消受的。
“计都,接下来你就留在宅子好好歇息吧。”柏麟倒了半盏茶递给他,脸上带着温润笑意哄着。
罗喉计都往前探着身子问道:“不是还没结束吗?大人怎么让我…”
“计都演了这场戏已经够了,我会把这些消息散给要为赎身的男方家,之后捉赃的事就留给我,衙门里有捕头,计都只需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就好。”
“计都套到那些即将赎身的姑娘许的人家,可是阻止了悲剧。”
“什么悲剧?”
“男方家不必死人,女方不必承受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