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干净嘴角血迹吐了口淤血蹙眉烦躁着:“搞个破封印还这么毒辣!你是怕自己做的事见不得人吧!”
再去一探,这万劫八荒镜时里面竟破解了一小部分,瑶悯以神识侵入,见封印破损缺了个大口,她欣喜一悦,趁机施法搜寻关于害死天无父母的凶手,细碎片段在眼前凝结,她看到天无六岁时被那妖道污蔑的一段过往。
只是,事情的真相似乎不是天无所说的那般…
直到结束瑶悯还没从里面缓过来,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曲着腰,双手覆在膝上喘了口气稍作缓和。
如此真相不知天无知晓了会作何感受。
再回到陈家庄时,天无正专心地蹲在废墟上翻找证物,瞥见熟悉的倩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知道是阿悯回来了。
天无向她招招手,眸中笑意浮现在脸颊上:“阿悯办事可还顺利?”
瑶悯垂了眸犹豫一下,反复考虑才决定说出来。
“天无,你要找到何时啊?”
天无见她再问,也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一遍:“我定要报仇杀了害死我阿父阿母的妖怪,现在找不到也会继续找,一直找,找到我老,找到我死。”
听了他的话,瑶悯叹息一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从废墟上带下去。
天无不解,顿住脚步不愿离开。
瑶悯回过身忧心忡忡地凝视他:“天无,我们报不了仇了。”
“妖怪早就死了,我们没法报仇了。”
天无惊愕一怔,旋即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摸了摸衣襟里藏着的万劫八荒镜,心神不安得难以平复。
只道:“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六岁时被妖道污蔑成灾星,村民们逼迫你阿父阿母将你交出去,你父母为了保护你连夜逃跑,可你当晚昏睡不醒,等你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悬崖边,你想回去找他们,回村庄却发现妖道变成吃人的怪物吃了那些村民,是这样吧?”
天无点点头致意,屏息着等待她的后话。
瑶悯此刻也是紧张到了极致,捏紧袖口的骨节都发白了,也罢,她先将真相告诉他,这样还可以缓解一下冲击。
“阁主为始作俑者,血妖是天海阁供养,他们放血妖让其吃人增长妖力,事后再用妖丹炼化供他们利用,这是天海阁作的孽。”
“天无,你的记忆被阁主篡改了,当时他们忌惮广众口舌不敢杀你,所以佯装成救你的恩人将你带进天海阁监视,又怕你长大后会发现他们养妖,而且害死你们村庄的人,找他们麻烦才改了你的记忆,你的阿父阿母逃跑时被村民发现,慌不择路掉下悬崖,这一点天海阁的人不知道,天海阁来得及时将你救下,血妖被他们毁尸灭迹。”
天无颤着音上前一把箍住她的胳膊,脸色铁青灰败:“你从哪知道的?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瑶悯忧心地凝视着他,挣开他的手走远几步,掏出来衣襟里藏的万劫八荒镜盯着看了片刻,这万劫八荒镜里,对千年前罗喉计都被残害的事可没封印,万一天无他看了承受不了,那她岂不是害了天无?
想到这,瑶悯又下了道封印,封住关于罗喉计都的一切。
“这真相…万劫八荒镜里都有,你且拿去一看便知。”
天无接过了这面奇异圆镜,刚一到手上他就感觉到了熟悉感,好似曾经与这镜有过很深的渊源。
因为对它的熟悉,天无进入镜中幻境毫不费力,眼前浮现了他六岁时的画面,不过是从天海阁开始的。
天海阁大肆捕妖供养它们,一日那笼中血妖被放出来吃人,第一个便是他们陈家庄。
天无看着幻象中的血妖一股劲地直奔陈家庄去,不免心中存疑,血妖化作道长污蔑他是灾星、以及逼迫阿父阿母交出他,再到他们逼死阿父阿母…这才是真相…
脑中倏地灵光一闪,天无怔忡地望着天空,他怎么没想到,他是罗喉计都啊,有名的妖魔,那血妖指名道姓要他献祭…只有这个理由可信的,他要的是罗喉计都!
阿悯说的都是真的…
天无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这之前他可是白活了?
他的仇恨藏了十四年啊!到头来竟是这般可笑!可笑至极!荒诞离奇!
此时他是又想哭又想笑,可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就连怎么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脑海中似有个人影划过,让他心口如针扎一样刺疼…
不对,事情还没完。
他既然是罗喉计都,明明他记得自己已经被柏麟杀了…
可如今他为什么又成了凡人,这里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万劫八荒镜知道吧。
天无死死攥紧镜的边缘,施法企图再次以人识探看过往,可刚要进去便被封印重重地弹了出去,无奈因动静太大,瑶悯注意到他的异样,也猜到他想做什么。
顿时她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欲夺回万劫八荒镜,天无反应快她一步,直接挥剑在身边周围布下结界,红莲业火将他们分隔,此时那火红莲将他团团围住,妖艳魅极,衬得他愈发俊美,五官像是度了层金光,铺在浅浅笑意的脸颊,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瑶悯颤着唇惊慌失色地破了音,她进不去这结界,天无就知道自己迈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对自己安慰地笑,温柔到了极致。
“天无!不要看!”
“太痛苦了…”最后几个字她喊得很是无力,天无还是要执意如此。
红莲火结界里人对她摆了摆手,脸上洋溢着满足,马上要发现真相了!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猜测自己身份了!
瑶悯只见他对自己摆手,嘴巴一张一合什么都听不见。
如果她在结界里可以听到他的一张一合:“我陈天无,不愿糊涂了此一生!身为罗喉计都,亦不愿意!”
道出心里话,天无就集中精力专心破除镜中封印,反噬越凶他越往前冲,笃定了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既然不想被迷惑庸碌苟活于世,那便豪情一赌,他输得起,最差不过丢了性命,至少他不会再被欺骗和玩弄。
封印出现裂痕,天无搭上了灵力对抗它,万劫八荒镜反噬得厉害,此时他的修为耗了大半。
呵…不愧是神仙的东西,封印再不破,他就要死在这了…
封印的裂痕越来越深,接着还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杂乱无章。
天无挑眉看着被他破除的封印,内心的波澜壮阔如同海浪翻滚一样,汹涌澎湃,再回头看一眼结界外的阿悯,很好,他要知道自己的秘密,前因后果,一个都不能隐瞒。
可他不知道,那一回头,无形中也成了他对以后可能的娴静美好作的最后告别。
天无探进去了,万劫八荒镜好似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魂魄牢牢钉在原地,眼前聚来无数零散碎片化作虚像,一幕幕的,从他与柏麟帝君相识,相交,直至他对柏麟生出情意,这些情愫如同灌在体内,成了实物,沉甸甸的。
天上地下,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柏麟帝君亦是如此。
忆像越来越激烈,发出轰隆隆的震耳声响,天无定在原地分毫不动的,不知真相,誓不罢休。
过了会儿震耳声响慢慢停歇,天无也不曾挪动半分,死死盯着忆像恨不得盯出个洞,只是那情境大不相同。
天界与修罗魔族的一战来势汹汹,柏麟帝君愁得整日不得安心,天无忍不住蹙眉心疼柏麟,这种感觉亦是自然,他以前也是这种心境吧。
天无期待着往后的情境,心里想着柏麟杀他定是认为他做错了事,而且是无法挽回的,想到这他的心口疼得厉害,这是谁背叛谁了!他究竟哪里对不起将他抽筋剥骨的那位?
一幕幕不堪画面如尖刀剜心地刺得他痛不欲生,心生寒意。耳边不断传来熟悉的对话,乃是他最熟悉的声音,说着最讽刺的假话…
“计都兄与别的妖魔不同…”
“君既然认为仙魔不两立,那为何要与我结交啊…”
“只可惜计都兄为修罗之身…”
“君这是何意…”
“我将计都兄变作天界之人…”
“屠尽魔域…屠尽魔域…”
天无瞪大双眼空洞地看着忆像里的画面,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个被抽筋剥骨的身体被利用,屠尽自己同族…
他龇目圆睁地呆愣着,好久都没缓过来,他眼里的光化作荒芜,一片死寂,那颗跳动的心冰冷地快要跳不动了。
万劫八荒镜将天无带了出去,他跪在地上深埋着头快要倒下去,此时结界渐弱,瑶悯见他颓败得差点认不出来了,趁机灭了红莲火进入结界。
“天无!天无!你怎么了?快起来,我们回家,再也不来了好吗?”
低垂着头的天无有了动静,只见他突然推开瑶悯,神态癫狂着笑,惨极了,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如此?
瑶悯害怕起来,倒不是怕天无的模样,而是怕他有个好歹,彻底毁了。
天无笑个不停,一举一动让人匪夷所思,束发散乱地搭在肩前,他突然跑出结界,脚步凌乱地跑到废墟,捡了根粗糙干木,突然献出随身携带的剑,念了咒引出红莲业火,将干木点燃成火把,他举着火把走近每户人家,嘴里不停念叨着“假的,都是假的…”
瑶悯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一个人披头散发地将所有烧光殆尽,她却被阻止跟过去。
天无回来时见她在等着,惨白着脸上前将她扶起。
瑶悯难过极了,眼泪噗簌噗簌地往下掉落,一双纤细柔软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将泪水擦掉,她惊异天无突然的柔情,可来不及迟疑,天无却出事了。
他只觉得从腹中涌上来一股血腥,流进口中,直至盛不下了。
天无死寂一样瞪着前面的废墟,一口猩红溅出老远,胸前衣襟也沾上他的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凄惨美感,直直地栽下去。
瑶悯惊慌于眼前坠落的人,如繁星划过,黯淡于不知名的远方,亦如凋零的花,枯萎不再光鲜。她的计都倒下了。
再次醒来时,他已不单单是那个可爱诚挚的天无,更准确的,应该叫他,罗喉计都。
因为他已经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