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庄瑜兮看了看院子里随风摇摆的梧桐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喜欢的糖果——曼妥思,也只有糖的甜才能略微抑制住她心底泛滥的苦。
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她径直走过去,打开门,看清来人,准备再重新把门关上,显然是不欢迎来客的。季怀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奈何太用力,庄瑜兮脚下不稳,正呈往下倒的趋势。风无声,卷起她的外套。季怀安不语:她的腰比以前细了好多啊。再往上看去的时候,一道丑陋的疤就暴露在他视野里,孤零零而又刺人眼。但凡是对医学有所了解的都清楚,那道疤意味着什么,她的身体是残缺的啊!那里,缺了一颗肾啊!
那一刻,妖孽俊美的男人终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声音,痛声道,“怎么回事?!”庄瑜兮笑得如同五年前那般张狂,如同一个疯子,眼里倒映出季怀安震惊的表情,“这可不是您亲手送给我的礼物吗!季怀安,我这一生已经吃够了你给我的苦头,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她眼角早已涩然,不能哭,坚决不能哭。
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季怀安倒退几步,无力地松开抓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她。那双支离破碎的眼里没有了爱,只剩下痛恨,那种已被刻入骨髓的痛恨,在她眼里自焚一般燃烧着。
痛苦就这样措不及防地蔓延上来,就如同原本伸手狠狠抓住什么,却在下一秒没有接住摔成碎片,这种根本没有办法防备的刺痛开始密密麻麻蔓延全身。是……他是想着将她关进监狱,让她这辈子后悔,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在监狱里对她施暴,是谁,是谁毁了她的骄傲!
季怀安就这样看着庄瑜兮,忽然间就有一种剧烈的恐惧感漫上心头,他害怕自己再也看不懂眼前这个女子。明明他们有过几年的感情,可是为什么,他对她这么陌生?
再抬头的时候,庄瑜兮的眼里就只剩下了惊天的痛恨。
他们曾经那么的相爱,可如今,除了恨,没有剩下太多了。
季怀安像是逃离一样离开了庄瑜兮的家,狠狼甩上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弓着背用力抓住自己的衣领——喘不过气,像要窒息了。
庄瑜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五年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明明是他乐意看见的,可是为什么……
季怀安自然是不懂,整整五年,庄瑜兮疯过傻过失去理智过,那五年的绝望让她死了无数遍,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隔着门,庄瑜兮身体滑落,靠着门,无声痛苦。
许久,她压抑地低吼出声,像是要吼穿自己的灵魂。所有掩盖在风平浪静下的蠢蠢欲动,在这一刻以更猛烈的姿态朝她席卷而来,那段暗无天光的日子似乎又在叫嚣着要将她吞噬,她在发抖……
一阵晕眩,她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寂静的病房里,庄瑜兮睁开了眼睛,入目一片晦涩的光,随后视野才开始渐渐变得正常她望了眼四周,直到外面有人推门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季怀安站在门口,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在看见庄瑜兮脸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掠过无数情绪,最后都熄灭在漆黑的瞳仁中。
庄瑜兮就这么麻木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曾经幻想过很多种情人见面的方式,这世界实在是太小,痛彻肺腑爱过的人终究会在某一天见面,可是庄瑜兮真的没想过,季怀安会这样对她。以一种极端残忍决绝的方式,将她再一次送进绝望的深渊。
季怀安看着庄瑜兮的沉默,察觉到她并不想和自己说话,只得站在门口清了清喉咙道,“你醒了。”
庄瑜兮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季怀安走上前,一把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痛恨的眼神,心中竟然莫名地刺痛。
“怎么,跟我斗气?”他笑了,如同妖孽的脸上挂着令人胆寒的笑意,“庄瑜兮,五年前我就该掐死你了,留你这条贱命到如今,你应该觉得庆幸。”
庄瑜兮听到他这话,就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冲季怀安清脆地笑了几声,“是啊,我还要谢谢你的手下留情,留下我这条狗命!”
“你很委屈?”
季怀安也冷笑,比庄瑜兮的更讽刺。
“委屈什么?”她眯起眼睛,脸上还挂着虚弱的病态,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刃,亮得惊人。在那眼神的注视下,季怀安竟觉得自己有一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庄瑜兮冲他笑得娇艳,那一瞬间天地失色,“季怀安,我可不是要好好谢谢你么!五年前毁了我的人生,五年后还想要我的命!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天大的孽,这辈子才会被你毁得一干二净!”
季怀安听见庄瑜兮的话,更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你还想为自己狡辩什么?我母亲……
“若是你母亲现如今的下场和我无关呢?”
庄瑜兮笑得癫狂,像是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留恋的,像是退无可退破釜沉舟,她高声冲他喊道,“季怀安,我就问你一句话,倘若你母亲的残废和我无关,你欠我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倘若你母亲的残废和我无关,你欠我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季怀安瞳仁狠狠缩了缩,甚至在下一秒不受自己控制松开了她,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庄瑜兮,“你说什么?”庄瑜兮的声音忽然间低了下去,就好像是刚才的反击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她说,“季怀安,我不恨你了,因为我觉得,你都这么可怜了,我恨不恨你都已经无所谓了。”她抬头的时候,昔日对他饱含爱意的眸子里空洞麻木得一份情谊都没留下,悉数被五年前的恨吞噬得干干净净。季怀安怒极反笑,动怒的时候一张脸更是俊美逼人,男人有着令整座城市女人疯狂的资本,五年前,她也曾飞蛾扑火,不顾一切扑向他,到头来毁灭了自己,却连什么都没得到,哪怕是同情,他都吝啬给予。
庄瑜兮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她说,“我不后悔,我也不恨你,不就是五年牢而已。出来了,我照样还是活得好好的,没有你,我一样活着。”
“随便你去查,随便你去翻旧账,季怀安,我告诉你。”她抬头那一瞬间,一双眼睛犀利而又凛冽,季怀安在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才惊艳绝骄傲无比的庄家大小姐,哪怕已坐过牢,她依旧有着一身难以磨灭的清高和自负。
庄瑜兮的嘴唇一张一合,对着季怀安道“因为她,害得我锒铛入狱;因为她,害得我背负罪名;因为她,一个已残废的人,我受尽折磨屈辱!在监狱里生不如死整整五年!我没有错!这辈子,你和她都欠我太多太多,你说,让她也体验一遍,如何?”
“你敢!”季怀安暴怒,一巴掌扇向庄瑜兮的脸,声音都在颤抖,“庄瑜兮!你敢!!你居然还敢说出这种话!!”
刺痛之下竟然没有逼出她的眼泪,反而逼得她笑意更甚,如同一朵艳丽的罂粟花,她的笑美得令人心惊。
“对!我就是敢!一个残废的人,让我背负这一段不公平的人生,季怀安,你但凡站在我的立场想过一丁点,就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我告诉你,我对她做的事情,我从不后悔,我只怕你到时候知道了事情真相,发现你母亲的事情和我无关,会恨你自己!”
季怀安被庄瑜兮这番话震得心头发颤,只是当时季锦屏被推下去的时候他在场,怎么可能看错,就是庄瑜兮动的手!
“少在这里装什么清日,若是要说,五年前你就该说了”
“你给我机会说了吗?”庄瑜兮终于笑出眼泪来,“啊是吧,你也从来都不相信我!”
她笑了,笑得癫狂,声音都破碎了,“有句话真是没说错:“自无一用是情深,不屑一顾是相思!”
季怀安,就当我曾经为你的付出全都是个笑话,若是重来,我一定不会选择遇见你!她后悔了,后悔得一塌糊涂。季怀安季怀安,我只求有朝一日你悔不当初!”
我只怕你,有朝一日,自己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便指着病房的大门,冲季怀安高喊一声,“滚出去!”
她眼中的恨那么明显,说说不恨了,说说无所谓了,可事实上只是因为实在是太恨了,所以进而原谅不原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她对他的恨早已深入骨髓,五年前将她送进监狱那一刻开始,她就亲手扼杀了所有对他的爱和期待。穷途末路,你送我的一场毁灭,造就了深渊里的我无尽的痛苦挣扎。季怀安,我不要救赎,我只愿你沮咒,愿你今生今世再也求不得爱人!
庄瑜兮放声大笑,外面有护士听见声音冲进来,看见庄瑜兮这样,上去将她用力按住,庄瑜兮浑身一个哆嗦,将护士掀翻
在地上。
护士尖叫一声,顿时走廊外面跑来一群人,甚至有人高喊着:
“镇定剂!镇定剂!”
“快!医护人员和保安统统上来!”
“别碰!滚!都滚!”一旦有人上前,庄瑜兮就拿东西砸过去,杯子,花瓶,凳子,所有东西都成了她的工具,伤害别人,保护自己。她一边哭一边笑,“滚出去!都滚出去!”
季怀安高喊一声,“庄瑜兮!你疯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利剑刺入庄瑜兮的身体,穿透她的肺腑,剧痛从胸口蔓延到身体各个角落每根毛发,一寸一寸,将她的呼吸吞没。
女人在疯狂中红了一双眼睛,忽然间就冲着季怀安跪下,狠狠磕了响头。
“季怀安,放过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坐了五年牢,我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啊!忽然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酸痛感从心尖开始蔓延,季怀安全身发颤,怔怔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五年前,骄傲自负的庄家大小姐,五年后,疯癫作乱的前科女人。
他全身都在发抖,俊美的脸上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痛得他眉毛死死地拧在一起。
“庄瑜兮你……你怎么了?”他忽然间就想到了庄瑜兮右手上斑驳交错的疤痕,一个人,该是有多绝望,才会对自己最珍贵的右手下手?
庄瑜兮是医生,比谁都看中这双手,这是她一身的傲骨和清高。可是这样的她——却会选择毁了自己最重要的右手,这到底是经历了多大的滔天巨浪,才会承受不住现实的重量。
是谁将她毁成这副模样?
季怀安忽然间不敢去问答案,他害怕是自己……自己是将她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不会的,庄瑜兮……庄瑜兮那么爱自己,怎么可能..专业的医护人员冲进来,国回国
尚一前一后按住了庄瑜兮,保安站在一边维持秩序,还有人把原来受伤的小护士扶起来,病房里一时之间无比嘈杂,还有人挤着脑袋想往里看。
季怀安被人群挤到一边,震惊地看着庄瑜兮被人按在病床上,装着镇定剂的针头对准她的手臂狠狠刺入,随后她瞳孔涣散,合上眼皮,再次陷入昏迷。
季怀安离开了病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自己亲眼看到母亲被那个女人推下去的啊!
病房内 “阿兮……阿兮,我的女儿啊,妈妈在妈妈在,妈妈给你作主……”陆晨曦伏在病床上抽泣。庄恕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终归是孽缘,自己错看了。
“庄恕,不管动用多少力量,我要伤害兮兮的人付出代价。”陆晨曦站起身。
那时候,整个庄家无不为庄瑜兮的事情奔波,奈何季家只手遮天。不过,五年了,这条道上的势力早就重新洗牌了。她要,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