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鹅堡的模型漂亮归漂亮,但想要安全地运回家可是个难题。从地下室里翻出一个集装箱似的大盒子,近乎平移地把模型放了进去。北京现代的车厢不够大,好在还有一辆坦克似的SUV,庄瑜兮守着她的“天鹅堡”和季怀安坐在车后座上,弯着眼睛笑啊笑,很开心的样子。
季怀安的心情也很好,让司机打开车载音响,轻盈的音乐流淌出来,她无意识地哼唱着:
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if you leave me
But i do do feel
that I too too will miss you much
Miss you much
……
民谣的曲风柔和安静,庄瑜兮的眼睛里映着霓虹的颜色,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风自岁月尽头路过,天边是如洗的星辰。
季怀安温柔地看着那个女孩儿,淡淡地想,你想要月亮吗?想要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想办法摘下来送给你。
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只要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
不过,这些想法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反正我们有漫漫余生,可以细细详谈。
晚上九点半,庄瑜兮准时踏进家门,怀里抱着个集装箱似的大盒子。剥掉层层防护露出里面的手工天鹅堡,别说陆太后和庄恕了,连庄怀瑾的眼珠都差点掉出来。
陆太后惊叹:“真漂亮啊!”
庄恕称奇:“太厉害了!”
庄怀瑾则是满脸惊恐:“下一步他是不是打算把北京故宫搬过来送你啊?正好咱家自备慈禧老佛爷,挂个帘子就能上朝听政了!”
陆太后一巴掌抽在庄怀瑾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
庄瑜兮生怕看得太久会把她的模型看坏,连箱子一起搬回了卧室,小心翼翼地摆在书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挑着角度拍了两张照片发给林云舒。
林云舒在刷屏了整整一页的感叹号之后,幽幽叹息:“庄瑜兮,你男人真是个稀有物种啊!”
庄瑜兮笑倒在床上,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我哥说,季怀安第一次把亲手制作的模型送给别人。”
她没等到林云舒的回复,还以为她睡着了,进入相册界面点开季怀安的照片,幼时的季怀安隔着屏幕与她安静对视,心里像是膨开一朵草莓味的蘑菇云,甜蜜欢快。
一整个寒假庄瑜兮都格外安静,不是在卧室里看书做题或者在琴馆练琴,就是在厨房学着做饭做菜,把庄恕感动得眼泪汪汪,深觉一身厨艺后继有人,恨不得倾囊相授。
陆太后和庄怀瑾一人一把瓜子,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嗑边聊,陆子衿则和她的小竹马去逛街了。
陆太后故意道:“好久没看见季怀安了,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吧。”
庄怀瑾知道太后是在变相地套他的话,嘴皮子一翻吐出两瓣瓜子皮,道:“跟着老师去国外参加小提琴比赛了,明年春天才能回来,没时间赴您的鸿门宴。”
太后“哦”了一声,心道,原来是异地了,难怪表情这么苦。
和煎炒烹炸相比,庄瑜兮更喜欢做点心。蓉红豆、紫薯糯米,搭配一杯伯爵红茶来调和口感。窗外有雪,窗内是柔软的羊毛毯子和读到一半的外文诗集,庄瑜兮半躺在飘窗上给陆骁发信息,跟他分享她刚刚读的诗一—
It was many and many a year a go
In a kingdom by the sea
That a maiden there lived whom you may
know
By the name of Annabel Lee
去比赛前,季怀安推荐了不少原文诗集给她,让她且看且背,既练口语,还能记住不少单词。庄瑜兮很听他的话,奈何心性不定,两行还没看完就哈欠连天,在电话里软糯糯地跟季怀安抱怨:“读不进去啊,怎么办?”
季怀安正在机场候机,说:“你等等,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时值傍晚,透过大厅里巨大的落地窗,看贝恢弘的月落西沉.空今里浮着隐约的海浪声,风和云都很软。
季怀安站在窗前,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连排座椅,他说:“叶芝的诗用词相对简单,你可以从他的作品看起,我随便挑一首念给你听吧——”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季怀安的声音本就偏低,刻意沉下时,魅力加倍,如同蛊惑。
声音实在太过好听,庄瑜兮莫名想起他下眼睛温柔微笑的样子,眉宇间是神明赠予的英俊倜傥,瞳仁里倒映着繁星的颜色,笑一下,春雪消融。
他轻轻念完最后一句,笑着问:“还觉得诗集难读吗?”
庄瑜兮耳尖微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彻底乱了频率。
她忙不迭地摇头说“不难不难”,恨不得跑到雪地里去打个滚,降一降脸上滚烫的温度。
自那以后,她手边总是备着一本诗集,闲暇时翻一翻,自动带入季怀安的声音和脸,无论多无趣的句子都会变得让人心动。
英文诗读得溜,词汇量也在逐步增加,在作文里引用几句,她的英语成绩很快就有了质的飞跃,甚至在高考时蹦了个历史制高点,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林云舒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一个久居英国爱丁堡,一个移民德国,把她丢给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姆,除了按时打钱,再无交流。林云舒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钱串子”。
她能紧握在手里的,也就剩那点人民币了。
林云舒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她常年独居,性格不算好,没人愿意跟她一起。而安子楠是初一时她的第一任同桌。
那是个夏日午后,身形瘦高的少年抱着一大摞书本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结结巴巴地道:“老师让我坐你旁边的位置,那个,我现在能坐吗?”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胡乱扔在桌面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给安子楠留了个巴掌大的空间,然后背过身去继续睡觉。
庄瑜兮咂舌,云舒啊,你可真霸道。
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过去,不值得人的应该被遗忘,过多的纠缠,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有风吹来,没下雪,干冷干冷的,眼看着一个冬天就要走到尾声了。
林云舒裹紧外套,慢慢地道:“谁没有经历那样的时候呢,被误解、被嘲笑、被欺负、被打压,赤裸裸的真心交付出去,换来千疮百孔遍体鳞伤。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是为了自己活着,为了成为想成为的人而活,不是为了那些经历过的伤害。所以,没必要耿耿于怀,路啊,得继续朝前走。”
说到最后,林云舒突然笑了一下,然后
她看着庄瑜兮,自嘲似的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对自己都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庄瑜兮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不是的,云舒,你不是冷血,只是比同龄人活得更明白。克制是一生,潇洒也是一生,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洒脱地朝前走,不被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绊住脚步。
她笑着摸了摸庄瑜兮的头发,说了声:“真乖。”
她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头疼得像是裂开一样,她拥着被子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脑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庄怀瑾敲了敲房门喊她出来吃饭,她应了一声,说马上就来。
埋在被子里的手机突然振了起来,庄瑜兮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就随手接起,季怀安的声音里带着仆仆风霜,他道:“出来,我在楼下。”
她愣了片刻,抬手掐了自己一下。
真疼!
会疼,那就不是做梦!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外套都顾不得披一件就往外跑。陆太后从厨房里往外端菜,险些被这丫头撞到,“哎哟”了一声:“这丫头发生什么神经?”
庄怀瑾站在客厅的窗户前,正看见一道笔挺的身影等在楼下。他眯起眼睛,拿腔拿调地念了两句泰戈尔的爱情诗:“我看见你像永世难忘的北斗,穿透岁月的黑暗,姗姗来迟到我的面前……”
陆太后佯装听不懂,眼看着自己养大的白菜被人家家里的小猪仔拱了……
外面下着雪,天气微寒。
快过年了,小区里的孩子早就放了假,跑来跑去地四处玩耍,在雪地上印出一
排排的脚印,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屑。庄瑜兮一踏出单元门,就看见季怀安背倚着树干站在那里,肩膀上积着薄薄的雪,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拉得老长。
季怀安看着她笑,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像星星。他道:“连续坐了十二个小时,有点累。”
庄瑜兮有点心疼,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不是说要过了春节才能回来吗?”
季怀安抬手搭上她的发顶,行动间震落了的雪,皮质手套上带着微寒的度。他放柔了声音,道:“我的小姑娘在想我啊,我怎么忍心不回来。
“小姑娘”三个字直击胸口,她只觉心脏暖得发疼。她眨眨眼睛,将眼泪强忍回去,她不能哭,她哭不起……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据说在不够了解的情况下喜欢上一个人,大部分时候喜欢的都是自己的想象。我不想用自己的想象去要求你,那样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所以……”
“我叫季怀安,怀念的怀,安心的安,14岁,嘉林实验中学在读,家住星河湾,门牌号是七栋1211,身份证号码是……”没等她把话说完,季怀安突然开了口,语气平稳,安静地陈述,“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父亲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从小跟母亲生活。我母亲叫季锦屏,出生于嘉林的一个世家,也许你在新闻上见过她或者听过她的名字,她是一个很成功的女企业家。因为父亲的缘故,她不太喜欢我,而我也不太懂如何去经营亲情,致使我们的关系不太好。目前的人生规划是考上牛津大学医学院。名下有一栋别墅、三辆车,不过那都是家里给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所以不能算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投资了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和一个汽车改装店,经营状况还算不错,目前经济独立。”
她整个人都傻了,心想,你这是干吗呢,好端端背什么户口本啊!
季怀安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险风呛着,见庄瑜兮身上只穿了件家居服,便脱下风衣将她裹住。
季怀安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道:“现在你足够了解我了吗?”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基本信息是全掌握了,比户籍警都清楚。
他继续道:“那么,现在你可以脱离想象去重新要求我了,更严格的要求,也可以有更多的期待。
她这才明白季怀安用意,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种被温暖的错觉,像是春天提前来了。她道:“季怀安,你这人真是……”
真是,让我没办法不喜欢。
季怀安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但他明白一段感情能否经营成功,沟通占据着很大比重。他跟季锦屏之所以会一路走进死胡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两个人都不愿好好说话。一个一直强势,一个一直抗拒。
他可以忍受季锦屏冷漠的眼神,却无法忍受他的小姑娘整夜伤心难过。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很多问题……”季怀安垂下眼睛,眉心处皱起细微的纹路。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背倚着树干,深灰色的衬衫弯折出漂亮的线条,格外英俊利落。
他道:“我只是读书比较厉害,比较擅长做题而己,不是万能的。如果我哪里有问题,你一定不要忍着,说出来,我会去改变、去调整,千万别让那些问题沉积下来,变成阻碍。我……”
“不要皱眉。”她突然伸出手指按住他的眉心,将细微的皱痕一一抚平,眼睛晶亮地瞅他,“你一皱眉毛,我就光顾着心疼,连要说的话都忘记我之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以前我很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不值得等。其实,最好的状态不是两个完美的人凑在一起,而是我们都不完美,却都愿意为了对方改变。怀安,虽然大家都叫你学神,但是我能感觉到,你远不像看上去的那么自信。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从今天起,你再不是一个人,我会和你站在一起,我会保护你。”
季怀安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一败涂地。
原来深深地爱上一个人,不需要多长的铺垫,有时候一个瞬间就够了。一瞬间,她瓦解了你所有的伪装,坚硬的、脆弱的,然后用温柔为你披上新的盔甲。
该怎么去形容那一瞬间呢,仿佛有潮湿的一勺海风吹向眼睛,整个世界都变得湿漉漉的。
“快点长大吧。”他屈起食指刮过她的鼻尖,眼神里是足以将冰雪融化的温柔,“很想认真地亲你一下,然后再长久地抱着你。”
他预订了下午一点四十的航班,直飞柏林,突然出现又匆匆告别,分开时庄瑜兮满心都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