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山.
场上的氛围一时间剑拔弩张。
火燎耶最先按捺不住,火荆棘以摧枯拉朽之势卷向黎灰。
黑袍翻飞,黎灰立定,召唤出的黑洞如饕餮般吞噬烈焰,又以十倍之势反噬,另一只手则把长戟往胸前一挡,格挡住火燎耶的突袭。
“就这点能耐?”黎灰剑眉微挑,反手挥出一道月弧状的黑芒。
火燎耶借力后跃,被反弹的火荆棘却直取观战的锦瑟。
锦瑟旋身避开,有些不耐烦地拧眉,警惕着黎灰的一举一动,自他身上弥漫出的杀气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他确实很强,但是急于求胜。
这么想着,她越发坚定了心里的猜测。
果然,时希是他唯一的弱点。
垂在腰间的手悄然攥紧,余光瞟到那扇金色大门,一抹冷笑浮现于唇畔。
怎么忘了,这次的目标可不是黎灰,而是……
“火领主。”她红唇轻启,与火燎耶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双手迅速结印,红黑交织的流光在空中凝结成巨剑,硕大无比,涌出的威压将火焰吹得更加狂烈。
黎灰正要动作,突然脸色骤变——火蛇正嘶嘶吐信,逼得夕薇兮陌连连后退。
此时,他也顾不上锦瑟,黑洞撕裂空间,让他出现在她身前,寒芒劈断了火蛇,但火势分毫未减,反倒势力暴涨。
与此同时,锦瑟腾出一只手,再次召唤出与刚才无异的利刃,裹上火焰,故技重施。
火燎耶配合着她的行动,操控的火荆棘编织成牢笼,而牢笼外,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利刃,每片都蠢蠢欲动,浸染着迫不及待嗜血的疯狂。
“堂堂星愿,只会这一招吗?”黎灰与夕薇兮陌背靠背,他斜视锦瑟,满是不屑。
“对付你当然是不够的,可拖住你,刚刚好。”锦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娇媚迷人,却笑里藏刀。
黎灰的心一沉,大概猜到了她的真实目标。
“毁灭吧,诺亚方舟。”手搭在剑柄上,锦瑟目光一凛,轻轻一推,巨剑便刺了出去,剑气所到之处,万物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压——这一招,凝聚了这具分身全部的力量,威力不容小觑。
“摧毁白泽留下的通往秘境的大门,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黎灰脸色暗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宝剑越来越临近大门,如今行动受限,连平常引以为傲的黑洞也被限制住——那柄巨剑散发出的剑气,似乎封住了空间的联系。
忽然,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在那扇金色大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忘川主!”锦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在意他这螳臂当车的愚蠢举动,“一个失去了仙力的仙子,能奈我何?”
闻言,孤·旬空扬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既然我猜到了你会来,又怎么会让你轻而易举就破坏了这唯一的希望?”
锦瑟瞳孔微微放大,和她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其他人。
但夕薇兮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从这只言片语中立马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她立刻想上前,但火荆棘结成的囚笼困她于方寸间,只得无力地嘶喊:“你不能这么做!”
她的声音不大,又有火焰的“嘶嘶”声混淆,更显微弱。
他好像没听清,没有回头看她一次,只是固执地守在大门前,眼里倒映那柄长剑,发梢已被燎得卷曲,白衣在热浪中猎猎作响,将他衬托得异常决绝。
固然,仙子失去仙力犹如废人一个,但仙子本身其实是由自然灵气汇聚的生命体,灵气才是仙子最后的仙力,但没有人愿意去消耗这缕灵气,因为这意味着元神俱碎,魂飞魄散。
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道复杂而诡异的法印,这是自毁元神的咒诀,一旦施展,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体内的灵气已经开始横冲直撞,就要突破这具身体的束缚,但身躯依旧挺拔。
“你疯了吗?!”火燎耶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表情明显怔愣住,“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他抽起火荆棘鞭向孤·旬空,但还没近身,就被暴涨的元神外泄的灵气碾成齑粉。
连那宝剑,也受到影响,久久停在空中。
大抵,这是一个人自毁元神时,留给世界最后的倔强。
“你……”夕薇兮陌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心脏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剧烈的疼痛蔓延到指尖,被她用握拳掩盖住。
心里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她后知后觉。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
此来绝情山,他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脚下一软,她踉踉跄跄,想最后一次靠近他,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是黎灰。
“别过去,自毁元神会产生强大的能量,稍有不慎便会受伤。”就在她失神间,黎灰已经破解了火荆棘的囚笼,也击落了利刃,正撑起一道守护屏障,好让他们免受波及。
那边,孤·旬空咬紧牙关,体内的灵气瞬间失控,如同一颗点燃的炸弹,轰然爆炸,光芒他身体里迸发而出,耀眼,却透着无尽的悲凉。
虚虚实实的光芒里,仿若有红光逶迤,整个平原开始震颤,无数彼岸花破土而出,猩红花瓣卷住巨剑,温柔地绞杀;又如波浪般,淹没了火海。
锦瑟的分身如瓷器般龟裂,却仍死死盯着那扇完好无损的金门,心底升腾起一种无力感,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留了这一手。
想要与她同归于尽吗?
很可惜,你毁掉的只是我的分身。
但这分身,不要也罢。
在彼岸花海的中央,孤·旬空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缕轻烟,即将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听说,人在要死去时,会想起一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和事。
他仰起头,眼神溃散,此情此景,忽然想到那片荼蘼花海了,曾经,那里一直有个人在等他。
荼蘼花和彼岸花本该是绝配,一个是陌路之花,一个是冥界之花,但一旦牵扯上关系,只能是错过。
他在最年少轻狂的时候,被一个人深深喜欢着,可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身份、地位,后来真正坐上那位置,才恍然,一切不过如此。
那高处,他去过了,没意思。
忘川主,磨灭的是他的锐气,也让他趋于平淡,愈渐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感情。
这一路走来,她无数次的欲言又止,他都知道她想问什么——“你究竟爱过我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这一刻,难以抑制的悲伤让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爱你。”
但在我爱上你的时候,你对我,只剩下执念与恨意。
我们在不同的时间点爱上了彼此,在情神最有情时,我愚弄了你的感情,在忘川主悔不当初时,情神无情。
元神,如破碎的琉璃,一片片地裂开、化为虚无。
他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以自毁元神为代价,破坏星愿的计划,他输了,但她也没赢。
无憾了吧……
可为何视线里,会飘入一角红色的衣袂?
那人捧住了他破碎的元神,妄图一片一片,重新拼凑成完整的躯体,然而,都是徒劳的。
泪珠,才落下,就蒸发在这自毁产生的光芒里。
“放不下的不止是你。”
夕薇兮陌忍不住发抖,光芒灼烧着她,却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疼痛,面对他有些茫然的神情,自己只是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从未如此感到释怀过。
在最后一刻,她突然和解了——
因为,在他最后凝视她的眸里,重新出现了名为“情”的存在。
原来最痛的不是恨,是她终于读懂他眼底的悔。
“孤君,黄泉路上太冷了,我们结个伴吧。”
在元神俱灭的璀璨中,彼岸花迅速枯萎,红色的浪潮从这片平原上退去。
他们越来越淡的躯体,火燎耶遁逃的身影,锦瑟不甘失败的表情,都一点一点消失在黎灰的视线中。
时间静止了几秒,撑起的保护屏障才慢慢撤回,黎灰像是终于从刚才的巨变中回过神来,眼眶涨红。
刚才,夕薇兮陌不顾一切也要冲破屏障,去到那个人身边,哪怕她知道,靠近即是毁灭。
“灰,你知道我的,情神,最是痴情。”
闻言,他愣在原地,也失去了所有阻拦的力气。
他们都太像了,为了所爱之人,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
平原上,只剩下最后一朵残败的彼岸花,而空中,仿佛是为了证明那人曾经来过,飘落下半片焦黑的荼蘼花瓣。
黎灰接住花瓣,紧紧地握在掌心。
那时,她将白泽的留言一字不差地转告他,然后,留给他一个背影,再也没有回头。
他擦去眼角的泪珠,黑洞在掌心旋转成深渊。
“时希,等我。“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