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22

皇帝驾崩了，李承鄞还没醒。

小枫赶到李承鄞的寝殿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太医们看到她来，连忙让出了一条路。2

她走到床边去，只见李承鄞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伤口之外渗出了许多黄水，他仍旧昏迷不醒，虽然没有再发烧，可是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如今小枫身份奇特，不好直接称为陛下，唤太子妃又不合适了，折中之下，就想了个“大家”的称号。

走出寝殿的太医略略抬头，天空穹顶湛蓝得过分。

这皇城盖着黄金琉璃瓦，铺着白玉水晶阶，旌旗赤红，气象森严，可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里换了一任女主人，她年轻而美丽，甚至没有二十岁。

绝色佳人盛开在强者的身边，可以是牡丹是芍药是海棠。

但君临天下的女帝，究竟是什么品种的花卉。

床前的脚踏上垫了一层软软的垫子，小枫坐在那，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承鄞。

她垂眸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带着母性的温柔。

小枫上位后，永娘就被她遣去伺候太皇太后了，阿渡则成了她身边的左右手。

阿渡低眸应是，立时叫人去了。

许多时日不见，赵良娣瘦了。她原来是个丰腴的美人，现在清减下来，又因为庶人的身份，只能荆钗素衣，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赵良娣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已经含着泪光。

赵良娣拭了拭眼泪，低声应是。

她进去好一会儿，跪在李承鄞的病榻之前，到底还是嘤嘤地哭起来，哭得她心里直发烦。

小枫走出来，仰头看着天。

天像黑丝绒似的，上面缀满了星子。

阿渡不会安慰人，所以只能用这样直白的话告诉她，她会一直陪着她。

阿渡不解她的决定，睁大眼睛看着她。

小枫垂眸浅笑，眸底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回不去了，会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但阿渡不同，她可以回到西州，去丹蚩，逛遍草原的每个角落。

阿渡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阿渡回西州的第十天，小枫守在李承鄞的床边，看着阿渡寄来的信。

小枫惊讶地瞧着，瞧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的声音很小，可是字句清楚，神智看上去也很清醒，眼睛虽然半睁半闭，可是正瞧着她。

所有人全都呼啦啦冲进来了，太医以为小枫身体不适，或者李承鄞的伤势更加恶化，着急地冲上来。

李承鄞躺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越来越不对劲，不禁皱眉。

太医已经喜极而泣，即使知道现在李承鄞不可能称帝了，却也挡不住他们的喜悦。

李承鄞醒后，从宫人那里得知了他昏迷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然后重塑。

小枫称帝这时也成了定局，所有人都在想李承鄞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只有小枫知道。

某天夜里从熟睡中莫名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黑影。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摇曳，那人静默坐在那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小枫一骨碌爬起来，轻轻叫了一声。

黑影倾身下来，一只手掌抵在她腰后，哑声道。

那只扶在她腰后的大手移了下位置，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肚皮，动作间写满了小心翼翼，仿佛她的肚子是什么易碎的宝物一般。

他受伤昏迷的时候，她的肚子还没起来，等他醒来，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

小枫挑眉看着他。

男人哑声道。

有目的的接近，害她的阿翁被灭族，害她失去阿娘……都是他对她不起。

小枫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迫使他看向他。

他低哑开口。

小枫微微一愣，他终究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似是施舍般的点头，揭开衣襟将圆圆的肚皮露出来。

昏黄的暖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印在那雪白的小肚子上，逐渐越靠越近。

他在她面前俯首，甘愿臣服，是虔诚敬畏。

李承鄞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实。

大漠上的那抹红影，他穷极一生也忘不掉西洲九公主，东宫太子妃，一身红衣来，一身白衣去。

他一袭白衣而来，意气风发，最后却一身黑袍，孤身寻她。

醒来之后，他在想那真的是梦吗？因为梦中的他所做的事，都一一应验在他身上，但值得庆幸的是，小枫还在。

梦里他过完了一生，梦外，他希望是个美好的结局。

他的唇落在她肚皮上，很轻很柔的力道，就像一朵花从枝头坠落，那样巧合又美好地落在树下人发间。

这一切真的像是一场梦。

但我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