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殊途同归》

入夜，用过晚饭后和芙蕾娅一起玩闹到半途时的少女，忽然就放下了手里的布熊玩偶，轻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正玩到兴头上的芙蕾娅一开始并没有注意，直至几秒之后发现了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少女，这才把玩具也搁置下好奇地冲她眨眨眼问道。

出乎意料的，少女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

停顿一下，她举起了手里的小泰迪熊。

并不擅长思考的狼人少女芙蕾娅尽管还没太明白人类少女说的话，可却仍在尽力地想要给出一个回答。

说到这儿，芙蕾娅摆出一副十分神气的模样站起身，双手叉腰笑吟吟地看着少女。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模仿着玛媞莎施法时的神态。

在芙蕾娅讲述时，少女一直安静而专注地听着，直到她说完，少女才点了点头，轻声地提出下一个问题。

显然，刚才的思考已经是芙蕾娅绞尽脑汁的成果，所以，这回她只是犹豫了几秒，就豪气地摆摆手从少女那里接过布熊玩偶。

说着，芙蕾娅就自顾自爬起身跑开了去。只留下少女独自一人坐在玩具堆旁。

少女看着她步步渐远，默默地收回抬起一半的手，半晌才轻声地将未完的话语缓缓倾出。

就像……自己如果某天死去了的话，哪怕吸血鬼先生能找到让自己复活的办法，那……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也不再会是现在的小言了吧？

🈳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于是，就在当晚睡下后，少女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似乎漂浮在半空，而另一个自己，则站在离她不远的一处地面上。

那个自己的身旁，就站着吸血鬼先生。

那个“自己”的脸上洋溢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笑容，正牵着吸血鬼先生的手在开心的说笑着什么。

很快，那个“自己”的身边又出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约书亚哥哥，洁琳娜姐姐，黑哥哥和白姐姐，芙蕾娅姐姐，玛媞莎阿姨……

他们都高高兴兴地簇拥在“自己”周围，开始渐渐地向远处行去。

漂浮着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就追了上去。

可任凭自己再怎么追逐，再怎么奋力地伸长双手，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愈来愈快地远离自己，几乎快要消失。

她能感觉到这是梦，但她同时又感觉到极为矛盾的痛觉在心口慢慢扩散开来。

忽而，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滑过脸颊。她张开嘴巴想要呼喊什么，却像被扼住喉咙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渐渐地，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双手再难抬起。

这时，身后无声弥漫的荆棘终于追上了她，温柔地将她包裹笼罩，然后，拖下深渊。

🈳

猛然惊醒，少女的眼中首先映入的，就是那个拥有一头雪一样白的长发男人的面孔。

他的表情完全不同于往日，精致的五官都因为焦急和担忧而锁在一起，正如一支离弦的箭矢般朝自己俯冲而来。

少女才疑惑地吐出几字，下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并没有躺在温暖的床上，而是正在不断向下坠去。

一如梦中那般。

没来由的，少女忽然就觉得这样死去也不错。便闭上那双漂亮的榛子色眼眸，任由虚无的空气从身周快速滑过将她送向大地。

🈳

时间倒回意外刚刚发生的那一刻。

眼见着少女的身影倏地一下从阳台边缘消失，霎那之间，我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了那幅画面。

那幅不久前才在水晶球中看到的，血淋淋且黯淡无光的画面。

我本以为，那些画面还存在于离我们比较遥远的未来里，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应对的方法。

但，事实证明，誓要置我等于死地的魔爪，根本不会仁慈慷慨地把充分的时间留给我们。

可同样，我也不会做懦弱的待宰羔羊，把时间和机会拱手相让。

于是，几乎就是紧随其后，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阳台，随即调头朝下直冲落去。

考虑到少女可能是受控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一面逐渐缩短距离一面奋力地出声呼喊她的名字想将她唤醒。

意料中，也意料外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随即，似乎有一颗冰凉的水珠打到了我的脸上。

我的脑海下意识地给出了提问，但我也只来得及愣神一瞬，就将它抛之脑后。毕竟眼前可还有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在等我拯救，无意义的问题就别浪费时间了。

眼瞧少年有了反应，我立刻向她伸长了双臂想要拉住他的手。但却不知为何，一股不祥且熟悉得令我生厌的气息突兀地从少女身上冒出，直扑我的脸面钻入鼻腔。紧接着，少女就又闭上了双眼，更加快速地向下坠去。

若是这样下去，那么至多也只需五秒，她就会和大地亲密接触，像只玻璃做的小团雀一样，摔得粉碎。

急速流动的空气在我耳边呼啸而过，像是偏要故意捣乱一般，顽劣地将我的束发绸带扯走撇到风中，将我的长发肆意地洒乱在月光之下。

但此时此刻，我已经赶到了少女的身边。只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瘦弱的臂腕，稍一施力，就被我牢牢拥入怀里。

🈳

“咚——！！！”

由于这时的我们距离地面已不到十米，高速坠落的惯性就连我也没法及时刹住，就只能调转位置让自身垫底砸到地面上。

这重重一砸，立刻就把地面砸得砖碎瓦裂烟尘四溅，陷成一口浅坑。停在附近的几辆车辆更是惊恐不已，纷纷扯开嗓子鸣起尖锐的警报声来。

虽说从将近四百米的高楼之上就这么毫无防护地砸下来是有点痛，但也仅仅是有点痛而已，根本不会妨碍我的行动。却也不等我说什么，原本被我护在怀里安然无恙的少女这时倒先从我身上爬坐起来，带着哭腔冲我喊道。

摔得有点儿发懵的我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一把扫开身边的碎石就坐起来，心疼地从怀里掏出方帕给满脸泪痕的少女擦拭。

一向乖巧的少女却在这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继续给她擦泪，哽咽着打断了我的话语。

我并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自己的情况，也不想追究到底是何人泄密，此时此刻，我只想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坐在我腿上的少女泣不成声，瘦弱的身板不住地颤抖着，我默了片刻试探着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见他并不反抗，这才将她温柔地拥进怀里轻拍后背安抚。

少女仍在我的怀中啜泣，但我可以感觉到她有听进去我的话，便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去。

听到这儿，少女的手微微攥紧了我的衣襟，小脑袋埋在我的胸前带有几分哭腔闷闷出声。对此我淡淡一笑，遂抚顺她蓬乱的头发轻柔道。

少女的啜泣声弱了下去，鼻音却仍十分浓重。同时，在胸口传来的湿润感也告诉了我，这个孩子刚刚才大哭了一场，必须做好安慰工作。

尽管我的语气十分平缓，但我的心是在紧张地狂跳着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会惹得这个孩子更加难过。

好在少女到底乖顺，只是犹豫一阵就听话地抬起头来与我对视，那双榛子色的眸子里还盛有隐约的泪光，眼周通红。

一边说，我一边将她拦腰抱住站起身，身后的漆黑双翼徐徐展开，稍一振翅，便腾空数十米。近旁较矮的楼房此时都已尽收眼底，半空的玉轮羞涩地从云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向我们投来纱雾般的月光。

🈳

少女曾经历遍人间疾苦，拥有过，也失去过很多。

但她深知自己弱小，哪怕拼命保护也改变不了同样的结局。

因此她只能把苦泪都咽进肚子里藏起来。

然后笑着迎接拥有的，再默默地在抗争中失去。

如此往复，直到麻木，不得已变成习惯。

与她相处过的，或曾道谢，或曾道歉，又或无言。

拿她当朋友，当后辈，当生人，却无一者将她视作希望。

直至今时，少女不想再屈服于命运。

她想陪在这位沐月之下的先生身旁，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就这样走到寿命尽头，便足够了。

于是，她伸出双手紧紧环住那位先生的脖颈，像是恳求一般诉说道。

🈳

深夜三时许，属于人们的城市本已睡熟。

夏末的燥热难得消停，微凉的风在高空中悠闲地打转，不时挑起我披散的发梢扯弄几下，然后调皮地跑远开去。

本来，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但此时的空中二人，一个涨红了脸却强装镇定，一个后知后觉却大脑宕机，唯一同步的，就是彼此飞快的心跳。

其实，这一年过去，小家伙的一些有意无意的表现我也是有怀疑过的，只不过我总当成是错觉否认掉罢了。现在想想，或许更早的时候就……

那，我呢？

我到底对她……又是怎样的感情呢？

真的仅仅是当成兄妹看待吗……

“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是藏不住的。”

突兀出现在我脑海中的这句话似乎在特意提醒我，是时候该正视这个问题了。

那么，我相信，我这颗快要蹦出体外的心脏，不会骗我。

默契的应答。这是从不曾有过的。

少女的脸上顿时绽开花一般的笑颜，犹如一朵在月色下盛放的白茶花。

这句话，只是在我心中默念了一遍，并未说出。

因为我的罪孽深重，尚不懂爱，现在……还不是能够对她表露心意的时机。

不过。

少女的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我低下脑袋轻轻抵住少女的额头阻止了她再往下说。

四目相对之间，彼此的瞳孔中都映出了清晰的对方。

（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