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年》

距离风波平息回归和平生活，已经过去了按人间历算的将近两年时间。

虽然在这快要成为旧史的两年里，仍有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琐事缠身，但却好在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地度日。

老话说得好：安逸的生活容易使人迷失。

我倒是不至于落到迷失的地步，但确实对于时间的概念淡薄不少。于是这日，当我在公司忙碌了一个早晨终于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歇息，目光无意间落到电脑旁的台历上时，才发现了今天的日期是12月31号。

被笼罩在工作疲劳中的大脑尽管有些迟钝，但还是依稀地闪过一道灵光。它十分尽职地想要提醒我记起一件什么事来。

半晌，我猛一坐起身来抓过台历往前翻了翻。果不其然，等今晚一过，那个记忆中还十分小只的少女马上就要迈过18岁的门槛，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成年人了。

愣着喃喃了一句，我摩挲着历纸那光滑细腻的页面微微勾了嘴角。

🈳

在我的故乡，人类也好非人类也好，都有着自己独特的为此庆贺的方式，皆统称为“成人礼”。

每当成人礼举行，几乎就会成为一个片区的焦点。参与的成员少则整个家族，多则连家族以外的亲朋好友也都一并邀来。礼会的持续时间通常是昼夜相连的一至三天，有甚者在欢聚结束后都还能留有余音绕梁数日不散。

但毫无疑问的，那些年轻的生命都很喜欢被这样温馨愉快的氛围簇拥着迈过成年的门槛，走进崭新的未来中去。仿佛只有这样，人生才算完整。

所以，我打算在跨年之际，也为我心爱的少女举办一场难忘的成人礼。

“笃笃笃。”

我认为给她的成人礼礼物一定要足够珍贵，并且要有美好的意义，所以必须好好考虑。

除了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以外，礼会的布置也得足够华美。还有要邀请的宾客，奏乐的乐队，酒饮和餐点……

被我从头到尾忽视在外的秘书小姐，此时此刻正抱着一大叠比她还高大半个头的文件纸簿，艰难地打开我的办公室门，一边颤颤巍巍地迈着小步向坐在办公桌后的我走来一边努力地向我阐明这些文件的身份。

而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的我也终于注意到了她，遂站起身走到她的跟前抬手握住她的双肩。本就被遮挡了大半视野的她，直到被我拦住时才反应过来吓了一跳，那一大叠的文件也被迫跟着像危楼一般颤了一颤。

我微笑着向她道歉，顺手接过那一大叠文件转身随便放到桌上一旁，随即又转回去握住她的双肩，弯了眉眼做出一副亲切的模样。

缓过劲来的秘书小姐扶了扶她滑到鼻翼上的黑圆镜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舒口气，这才抬眼看向我。

其实说是商量，也只是单方面的工作安排而已。自顾自地说完之后，我微笑着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拿了大衣就往外走去。

几秒之后，随着关门声响，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秘书小姐一人。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呆了一会，随后哭丧着脸带有几分哀腔拉长了音控诉。

🈳

离开公司后，车上。

收到我的信息后立刻驱车赶来接应我的约书亚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坐上车后才发出疑问。

我捏着下巴沉默半晌，终于在心里准备众多的方案中筛选出一个。

🈳

不一会儿，我就到达了目的地，与约书亚分道扬镳，各自去完成“任务”。

我站在路旁，抬头仰望富有繁华都市气息的这座国际商娱城。

它相比起那全市闻名的独栋高耸的超大型商城，似乎要更矮一些。但它的闻名程度却完全不输半分。因为它的“城”，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它不像前者那样把所有商铺吸纳到自己的身体里垒成高楼，而是像一座开放的自由城市，不管商铺大小名气高低，只要是好货，它就通通接纳。在这里面，你可以自己建造门面单干，也可以和其他商业伙伴合作成层销售。简而言之，在这里只要不违规不犯法，你就可以尽情地经营自己的生意。

所以，当我走进其中，热闹拥簇的人群和缤纷多彩的店铺立刻吸引了我的眼球。它们铺天盖地地像浪墙一般将我包围，争先恐后地向我展现着姿彩。一时间，竟比在超大型商城那次还要让我更加眼花缭乱目不接暇。

我在人潮中站住脚步定了定神，才抬起头颅重新开始挑选准备送给我心爱的小言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首先，是服装店们。各式各样陈列在橱窗里的服装，有西服，有运动装，有休闲装，还有童装……很多，也很好看，但是。衣服她并不缺，我时常会给她买，也会不时带她一起去买，所以再买的话也意义不大。

我继续往前走。

其次，是多种用品店。有日用品，化妆品，厨用品，保健品，童玩用品，甚至还有藏在角落里的情趣用……不。那个不需要。一点都不需要。

只是这些用品不管它再怎么样，常用或不常用，也都不适合用来作为礼物赠送给她。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

最后，是首饰店。来到这儿，人群也就没那么拥堵了。首饰店只有几家，都是耳熟能详的品牌，门面装潢和店内布置倒是十分精致的，可以称得上是珠光宝气。

我犹豫了片刻，走进去看。

店员小姐们一见有顾客，十分热情地打着招呼向我推荐她们的商品。店内的珠玉金银并不算少，饰品的款式也不单一，不得不说，确实不愧是老字号的品牌。

但不知是否是我期望太高，我在几家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看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没有挑出任何一件令我满意的。此时已是正午，无奈的我只好放弃继续挑选的想法，转身踏出最后一家店铺的大门。

才刚回到街上，就听到一个稚嫩女童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我转身循声望去，对上一个身着粉白蓬蓬裙的小女孩的目光。她的一头金色微卷长发象征着她和我一样的外来身份，一双宝石般的大眼睛满含笑意。

我转头看了看两旁，又看向她抬手指指自己发出疑问。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这才走近前去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轻轻扑哧一笑，优雅地提起小裙摆向我鞠了个礼。

说完，她转过身去，犹如一头欢快的小鹿，又似一只梦幻的粉蝶，轻盈地走向前去。

我犹豫片刻，料她也不会害我，便迈开步子跟上。

不多时，我们走到了街道的尽头，一处无人的墙边，我本想叫住她问个明白，但还不及开口，她就跟幻影一样直直走进墙中消失不见。我愣了一瞬，条件反射地追上去想要触摸墙面，下一刻扑空失衡的感觉立刻传来，我跌进墙里白光一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恢复意识时。却发现自己还站在刚刚那家首饰店的门口附近。街道尽头的墙和那个金发的小女孩，根本不见踪影。就好像……我站在街上做了个梦一样？

但很快，我感觉到手里攥有什么东西。抬起手张开一看，是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和一小封信笺。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深得像墨一样的黛色面上缀有散落的碎金，奶白色的软绸缎带系在上边，还打了个十分漂亮的蝴蝶结。让我根本舍不得拆开看看里面放有什么，于是只好暂且搁进兜里，把那封小巧的，写着“佐切洛斯亲启”几字的信封拆开观阅。

🈳

“亲爱的佐切洛斯，

□□好久不见。

□□很高兴你和那个孩子能够克服这许多的磨难，最后走到一起过上安定的生活。我由衷地为你们感到开心。这份礼物或许并不算贵重，但我想，等你看见它的真容时，就会明白它对你们彼此的意义了。至于我的身份……你也不必在意。只需知道，我会永远为你们祝福歌唱，就足够了。那么，再会吧。

□□□□□□□□□□□□□□枫叶与蝴蝶·留”

🈳

信的内容很短，但字里行间蕴含的情感却十分真切。默了片刻，我恍然大悟，掏出那个盒子再一看，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终于，我不再愁容满面，嘴角欢欣地勾起弧度。

🈳

任务完成，我立刻披着夕阳的辉光踏上返程。

回到住宅之后，已是傍晚五点。距离小言回到这里还有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

约书亚和洁琳娜早已完成了任务，正在楼上楼下厅前堂后地张罗着装饰。而其他几位应邀而来的宾客，也同样没闲着。

除了各自调整着乐器的乐队成员们之外。特地翘了班的黑白无常，正在帮忙吹气球、填礼炮和挂横幅；芙蕾娅和玛媞莎则组为一队负责给洁琳娜打下手，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把单调的烹饪工作变成了赏心悦目的表演；审判之神和南丁格尔小姐跟着约书亚一起，正在住宅上下内外收拾着，同时负责把比较大件的装饰品布置到位。

见到我回来，他们也都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只是不约而同地给我一个微笑或颔首，然后就各自继续忙活。

无声，却不减半分温馨。仿佛就连冬日的寒风都在这里被化成了春日的和煦。

定定立了片刻，我柔和眉眼换下大衣挽起袖子，也加入了这忙碌的队伍。

🈳

时针指向七点整，住宅的大门应声而开。

门口的壁灯发出淡橘色的暖光，照亮了立在门口的女孩的半边脸颊。

她一身风尘仆仆，背着背包拉着行李箱连门把都忘了松开，就那么愣愣地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色雾气在调皮地时隐时现。

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明白，为什么迎接他的只有静悄悄的一片黑暗。不过这个女孩儿也并不傻，只是站了一会儿就鼓起勇气，慢慢地将门关上然后往里小心翼翼地走。

忽然，大厅里的所有灯具悉数亮起，原本躲在各处的“配角们”欢呼着出现聚到“主角”的身旁。不料，这一景象却着着实实地把“主角”吓了一跳跌坐在地晕了过去。

原本准备最后登场的我在角落看到这幕，立刻放弃计划闪到女孩的身边将她扶起。

我呼唤了几声，却并无回应。转头去看在场的那几人，他们个个都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垂着头不敢说话。见状，我竟也不忍心怪罪他们。不过说到底，这个计划是我提出的，所以我也没有怪罪他们的资格。

于是，我只好叹了口气且将女孩的行李交给约书亚去安置，随后打横抱了她站起身来。

紧接着，在众人目送下，我带着少女步上楼梯消失在转角。

🈳

三楼，我的卧室。

把女孩放到床上躺好后，我立刻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准备拿给她喝。却见女孩像没事人儿一样，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缩在被窝里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见状，我又好气又好笑，到底还是没舍得说她，只是苦笑两声坐到床边看着伸手揉了揉她那头依然蓬松的乌发。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才缓缓从被窝里爬出来盘腿坐着挠了挠后脑勺。

忽然，她好像想起什么来抱拳一锤，凑到我跟前好奇地悄悄说道。

我看了她一眼打算卖个关子，于是清清嗓子咳了两声故作玄虚。

架不住她挽着我的手臂撒娇，我便勾唇一笑伸手轻拍拍她的手背连声应答。

我笑着赞许地点点头。

她兴奋地说了半句，随即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我笑吟吟地看着她，给她补上后半句。

她定定地看着我，片刻忽然扑上前来双手环过我的脖颈紧紧抱住。我依稀可以感觉到，她微微发烫的脸颊正贴着我的颈侧，暖融融的。

半晌，她才松开手直身看我，兴奋得满脸通红，漂亮的榛子色眼眸里似乎有星河流淌。

气氛刚好，我便一边从衣兜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方盒子，一边饱含深情地望着她牵起一手。

稍顿，我把那份礼物放到她的手心中。

她迟疑一下，抬眸看向我。但我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完全可以自己打开一看究竟。默了片刻，她深呼吸一口气，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拆解打开这个小巧的盒子。

🈳

盒子里的软枕正中，嵌着一枚熠熠生辉的银色戒指。戒身可以看出是由上好的铂金锻成，周身圆润光滑，没有半点多余的花纹；而在顶端，只有几道简洁但优美的藤状细纹从戒身两侧汇到一处，众星拱月似的托着那夺目的“焦点”——一颗罕见的红蓝一体的奇迹般的宝石。

红色和蓝色本是两种完全对立的冷暖色，但此刻却十分和谐地融合在一颗宝石之中，没有半点违和感，反而惊艳得令我们二人都差点忘了呼吸。

到最后，还是率先反应过来的小言满怀欣喜地将那枚戒指取出，递到我的面前带着颤音开口将我拉回神来。

我稍稍一愣，反应过来接过那枚戒指，端详片刻，郑重地将它穿过女孩纤长的无名指戴了上去。

末了，我补了一句。

女孩的脸颊红扑扑地像熟透的蜜桃，她低着头并不接话，默了半晌才又抬起来看向我。

我看着她温柔地笑笑，遂闭上双眼伸出手摊开掌心。

朦胧的黑暗里，我只依稀听到她窸窣的衣服摩擦声，响了一阵儿，停止了，片刻后，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掌中。

我睁开眼，只见女孩又低下了头，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我移动目光挪到掌心，发现那里正躺着一个同样小巧的盒子。米白色的盒身上印有浅浅的暗纹，用作礼带的是亚麻拧成的细绳，同样系了个漂亮的蝶结。

打量完，我动手拆解开盒一看，里面同样是一枚戒指。只不过不同的是，它是由酸枝木制成的，成色十分优良，除去顶端做了镂空雕纹处理以外，再无其他装饰。很朴素，也很雅致。

女孩听闻我的话，才慢慢抬起头来看我。我也早已取出那枚戒指送到她面前，等着她给我戴上。

女孩一边细心地为我戴上戒指，一边小声地发出询问。我看了看她嫣红的脸颊，勾唇轻笑。

意料中的，女孩的脸更加红了。但她似乎并不再像从前那样羞怯，少有的，犹豫片刻后她就主动凑上前来，将双手再次环过我的脖颈，榛子色的双眸中映着我近在咫尺的面孔。

出乎意料的，我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也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

或许……人类的爱意，确实并不比任何一种生物差吧。

她高兴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连连点头答应。片刻后，又似记起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嗫嚅道。

本性使然，我故意冒了点坏水整得她脸上绯红频起，趁她不备才抬手环过那纤细的腰身，一手抵住女孩后脑吻上那一双唇。

似乎……比意料中的，要更柔软和甘甜呢。

（番外篇·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