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血》

短短八个字，却犹如死神即将悬于我头顶之上的弯镰，霎时令我冷汗骤出。

但很快，我就从中缓过神来，紧随而至的就是已搁置冷却多年的怒火，在我心中逐渐升起。

一方面是为佐伊斯的咄咄逼人而怒，另一方面，也是为他这不择手段利用无辜人类的行为而怒。

在这两个原因之中，我的怒火却更多地倾向于后者。

因为早在一千年前，他带着全新且强大的能力，残忍地踏平城池来到我面前时，也是用了这样卑鄙的方法。

以至于我到现在为止，偶尔午夜梦回时，都还会记起那数千名死在我手中的人类士兵的脸。梦中的他们哪怕早已伤痕累累，却也还会挣扎着围住我撕扯我，用腐朽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地数落我的罪过，直至将我淹没。然后，我才得以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坐到天明。

是的。即使过去这么多年，那时的事依旧像一副沉岩打成枷锁，牢牢地压在我的心上。

所以，关于和人类的关系问题，我知道哪怕现如今做得再好，也无法抹去我曾杀害人类的事实。

我心知自己永远没有办法正视这段黑暗的过往，同样，也注定永远无法从其中逃脱出来，饶恕自己。

但是……

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稚嫩脸孔，她的双眼是清澈的榛子色。

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尚还年少的人类。

是一个我无论如何都要护得周全的，名为言祸的小小人类。

思止于此，我攥紧了拳头，开始盘算如何在不伤到这些无辜人类的情况下带着那两小只脱身。

不一会儿，一个计划就在我的脑中成型。我松开拳头低手抚了抚身旁蹲坐窗台上的斯缇芬。

它侧眸瞥了我一眼。

我微笑着给它继续顺毛。

它满脸不情愿地扭身跳下窗台慢慢悠悠地往书房门口行去。

如此应承下来之后，我又望了窗外一眼，陡然地便觉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随即我便又出声叫住已走到门边的斯缇芬。

它停住脚步半扭回身看向我。我看着它顿了顿，遂淡淡笑道。

它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个白眼。

随后它便不再理会我，轻身跃起搭上门把一转，开门出去了。

我略带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最后望了一眼已被淡金色的光辉染透的天际，也抬步离开了书房。

在走廊上目送窗外的斯缇芬带着少女的那只小奶猫，在行动僵硬迟缓的人群之间灵活闪躲着先行逃出包围圈之后，我才松了口气返回少女休息的客房里。

房间里，少女仍旧在床上恬静地睡着。许是斯缇芬为了不惊动原本还睡着的两小只，所以特地给他们下了昏睡咒的缘故，即使我现在已经坐到了她的床旁，少女也依旧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不过这对我而言，也省事了不少。要是她现在醒着的话，我说不定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来粉饰现在守在外头的那些麻烦。

于是我趁着外头那些人还没做出什么攻击性的举动，迅速地将少女抱起离开房间，去往阁楼上到屋顶。

我藏在屋顶上的阴影处俯瞰着底下呈圆圈状围住我的住宅的人们，他们似乎还没有发现我的行动，这是个好时机。我悄然张开双翼，只稍一振便腾空而起十余米。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留意着他们的动静往城市方向飞去。但几乎只是几秒之后，我就被迫停止了前进。

因为我看到人群之中，那个曾见过面的邮递员正仰头望着我的方向，神情不再像身边其他人那样呆滞麻木，反而爬满了惊恐。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手里的那张再度更替过的纸牌上的内容。

“如果你就这么走了，他们可都会死哦。”

这些，就是印在第二张纸牌上的话。

我悬停在半空，沉默地与那个全身颤抖的年轻邮递员对峙着。

暗地里，我再次感知到了另一些我在屋中那时未察觉到的发现————这些人类身上，无一例外的都带着各式锋利的刀具。

不难想象，若是我现在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么这里肯定很快就会多出几百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那个疯子是做得出这样残忍的事的。

可是，若是我现在选择下去回到包围圈中的话，那么很可能不仅仅是我，就连我怀里的这个少女也会和我一起陷入险境。

我将视线从底下收回落到怀中人儿的睡颜上，她脸上细腻的绒毛在微弱的晨曦映照下，被沿着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我的心里响起这样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在我胸腔之中不断地叫嚣着。

我紧锁眉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揽着她肩膀和双腿的手，几乎想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藏起来。

但这很明显是做不到的。

同样，我也做不到对底下那数百条被胁迫着的无辜性命袖手旁观。

我苦笑着对怀中的少女轻声地如此说道。

随后，便抱着她缓缓落回到我的住宅门前。与我相对的，站在约摸十步开外的人们竟没有立刻扑上来，就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从空中落到地面。

唯独不同的，是那个年轻的邮递员。他迈着因为惧怕而蹒跚不稳的步子向我走近数米，此时我也才注意到，他的脸上除了惊恐的神色以外，还布满了泪水和汗水。

他用哽咽且沙哑的声音对我说出这番话。而我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些话肯定是他戴着的耳机里，此刻说不定正在市长办公室中悠哉悠哉下命令的那个混蛋，指使他这么说的。

我一面给出了冷漠的回应，一面暗中施法试图给这些可怜的人解开被控咒。

那个邮递员心口不一地这么说着，一边从挎包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裁纸刀颤抖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流着泪说完这话，剩余的人就都先后取出身上藏着的各种刀具做出了和他一样的动作。

我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额角上暴起的青筋在突突直跳，但理智告诉我现在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走为好。无奈，纵使再气我也只能收回法力怒瞪着那个本身无辜的邮递员。

他的话音刚落，身形就突然一顿然后耷拉下去，但下一刻他就又恢复了原样。唯独表情变得不再恐惧，反倒是变得和那个混蛋一样，疯狂。

“邮递员”把手里的裁纸刀和纸牌都丢到一边，再摘下头上的帽子仔细地擦干净脸上的泪和汗后又一次抛开。这才走到我面前约三步远的位置，装模作样地笑着开口。

我警惕地站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他见我这般反应心知是自讨没趣，便敛了几分笑容继续说。

他摆出一副嫉妒的表情指了指在我怀里睡着的言祸。

不等他说完，我便沉声打断了他。

而他只是看了看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转身往回走。

说到这，他就已经走回人群跟前。紧接着，他转回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骇人的弧度。

他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抓住身旁一名人类的手腕，将他握着刀的手送到那个人类自己的颈边，然后，划出一道夺目的猩红。

血液争先恐后地从那个人类脖子上的伤口喷射出来，再飞溅到他自己和身边几人的身上。

他脸侧沾染了一大片这个无辜人类的鲜血，笑得愈发狰狞。

见此情景，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一千年前那个同样被鲜血浸染的傍晚，再和眼前的猩红扭曲地融到一起。

我生平第一次在血腥味的刺激下，不可控地产生了恶心的感觉，忍不住半躬下身干呕了一声。但顾及到怀里还抱着言祸，我又硬生生将这股强烈的不适咽了回去。

谁知只是这短短失神的一瞬，我怀里便猛然一空，虽然我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便伸手去抓，但那个“邮递员”却已经拎着言祸的后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

他也不顾脚旁还趴着具在血泊里抽搐着的尸体，就自顾自将言祸拎到眼前打量，还伸出沾着血渍的手指捏住小家伙的脸蛋。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看向我，同时还把小家伙的脸也扭朝向我这边。

到了这一地步，我原本还压抑着的怒火顿时直冲脑门。下一瞬，我便闪身近了他的身前，凛冽挥起一拳带着破空声直袭他的面门。

但几乎就是同时，另一个人类的脸忽然出现挡在我和他之间。我心下一惊，紧接着将已经无法收回的拳头偏开打到一侧的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当这一击没有打中他时，我就已经处在下风了。不待我做出后手反应，他就抬脚连同那个被他用作挡箭牌的人类一起，将我踹飞出去。

我和那个人类交叠着飞出数米开外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我迅速爬起不顾满身尘土和嘴角正在溢出的鲜血，伸手探了下躺在一旁的人类的鼻息。

意料之中的，他是第二具尸体了。

我沉默片刻拉开架势准备发起第二轮进攻，但他却在这时朝我摆摆手说话了。

他身旁那些人类在他的操控下齐刷刷地挡到他的身前，然后举起刀具指向我。

见状，他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更加疯狂。

我攥紧了双拳怒吼着抢断他的话语。

他似乎少见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样。思考片刻，他拨开几个挡在他身前的人走出来几步。

说着他像炫耀玩具熊一样拎着言祸的后颈向我晃了晃。

我能感觉到指甲嵌入了我的掌心，微凉的液体正在往外流淌。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蹙起双眉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而他也正一脸不忍的望着我。

我踟蹰了片刻，才将信将疑地吐出几字。

他点了点头这么说着，一边抬起一手一挥，从一端开始到另一端，那些无辜的人类便接二连三地躺倒在地进入一个昏睡的状态。不出意外，大概只需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们就会再次恢复清醒。

我愣神片刻，再次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却发现他的面上又挂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只是不等我发问，他便指使身旁最后一个还被操控着的人类走到我的跟前。

我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名人类双手递到我跟前的东西。那是一柄被圣水浸泡过的崭新尖锐的银制十字架。

他自顾自走到我的近旁，然后凭空召出一把漆黑的靠椅坐下。又将言祸像布娃娃一样摆坐在他的膝上，捏着小家伙的脸朝向我，用透着癫狂色彩的声音缓缓说道。

“滴答。”

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我的头顶。

我抬头望去，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黑压压的乌云，而刚刚掉落的正是一颗雨珠。

有了带头的，其他的雨珠也纷纷排队从云端跃下，投入大地的怀抱，然后摔个粉碎。

我就这么仰着脸任逐渐加快掉落的雨水打湿我的面庞，一言不发。

但也只是片刻，我重新睁开双眼看向那个正握着少女命运的脖颈的“邮递员”缓缓开口。

（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