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命定之人》

那个少女的名字叫言祸。

是她曾经梦到的一个长得有几分像他母亲的仙女送给她的名字。

关于她的身世，据比较熟知他的街坊老人说，她原本不叫这名儿，应是一户施姓人家的孩子，本名早已不详。

而她的眼睛也不是一出生就看不见的。

自她会记事起，她印象里的父亲就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工作时常不顺，又因此嗜好酗酒，喝高之后回到家里就会拿她和母亲撒气。

她的母亲本来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美人，但自从遭遇家暴之后，这朵美丽的花儿就日渐枯萎下去。每每挨打时，母亲总会把年幼的她紧紧护在怀里。这时她总能感受到母亲的身体在不停颤抖，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因为悲伤，但即使如此，她的母亲依旧会温柔地为她轻轻歌唱安抚。

虽然她那时还听不懂妈妈唱的是什么，但妈妈哼唱的调子她到现在也都还记得。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她七岁那年。母亲染上了怪病，没多久便去世了。而她也被父亲骂成扫把星，在不久以后的一个夜里父亲领回来另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香味的女人，然后把她赶出了门。

那时恰逢初冬，虽然还没有开始下雪，但寒风依然刺骨。被扫地出门的少女浑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薄的母亲的旧长衫和一件母亲买给她穿了三年的小棉裤，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她懵懵懂懂地在街头巷尾开始流浪。运气好的时候，会碰上好心的人给她一些吃剩的残羹剩饭或者几块钱币；运气不好的时候，她翻垃圾桶翻到天黑都翻不到可以吃的东西。除此以外，她还时常会被其他比他年纪大的流浪者欺负，那些流浪者要么是抢走她好不容易讨来的食物和钱币，要么是在她误闯他们领地时把他拎起来丢到恶臭的垃圾箱里。

而在这残酷的季节里，她运气不好的时候总是多于前者。

归根到底她也还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茁壮成长的，但她却瘦得只剩皮包骨。若是和同龄的孩子掰手腕，她那脆弱的小手腕很可能只需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只不过她本人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依旧会把每次争夺过后幸存下来的食物分一半给那只跟在她身边的三花小母猫。

她遇到这只小母猫时是才刚开始流浪不久的时候。当时这只小母猫正被几个调皮的孩子围堵在墙角里拿石子砸着玩。她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猫抱起来就跑，那些顽劣的小鬼反应过来便追上去殴打她。

被追上以后，她也像她的妈妈那样匍匐在地把猫护在怀里给猫哼着她熟悉的调子。直等到那些小鬼打得没了兴致悻悻离去之后，她才带着猫回到自己的“住处”——一个废弃公园的公厕间里。

这里附近只有一条不大繁忙的火车轨道，除了偶尔会听到隐隐传来的火车驶过的轰隆声以外，其它的都比之前她待过的那些地方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于是这一人一猫，算是在这偏僻处比较安定地生活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在少女十岁那年深冬的一个清晨，他们的住处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组施工队，二话不说就驾驶着庞大的挖机开始工作。少女和猫被机器的轰鸣声吵醒，忙慌不迭地趁人不注意逃离了去。在他们离开废弃公园后不久，又遇上了几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恶犬，直追着他们狂吠。

后来，他们终于甩脱了恶犬。但三花小母猫却惨死在犬牙之下，少女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同一天晚上，少女就发起了高烧。她倒在一处野草丛里浑浑噩噩的地昏睡了数天。再醒来时，她漂亮的双眼中能看见的世界，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色。

也该说她命硬，就算这样也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还该说她意外的因祸得福，即使她再也看不见彩色的世界，但她能看见的另一些东西却更多了。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常人看不见的，属于非人世界的存在。

意外的，她十分受这些非人存在的欢迎和喜爱。也因此，她交到了不少与众不同的非人朋友。多亏了他们的帮助，她才不至于早早夭亡。

慢慢的，少女行过的地方越来越远，在她来到另一座城市时，她身边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非人朋友。毕竟三年过去，她那些非人朋友都先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转世投胎去了。唯独剩下这最后一个非人朋友，始终放心不下少女，所以依旧跟在她身边。

而这个非人朋友，就是那只惨死的三花小母猫。

虽然少女有劝过它几次让它早些去入轮回，但它每次都以装睡回应少女。少年拿它没辙，也就只好不再提起这事。

刚到这座城市时，还是百花争放的初春。但这座城市里的时间却似乎过得飞快，仿佛才只一夜功夫，就被秋风悄悄染黄了满街的树。

而这一天下午，少女跟着三花猫的指引，从这座竞争对手并不多的公园垃圾桶里，找到了比以往都要丰盛的食物：有半盒还未发臭的快餐饭，甚至还有半只小鸡腿。

少女高兴极了，正想把“晚餐”从垃圾桶里捞出来时，就听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窜出来一只小白毛团子，冷不防地就冲撞进到少女的怀里。

少女只稍一愣就反应过来，温柔地圈住这只惊慌失措的小奶猫不断地安抚它。很快，这只小奶猫在她怀里冷静下来，甚至开始向少女撒起娇来。少女也为自己结交到新伙伴感到开心，就把找到的那半只小鸡腿当作见面礼喂进了小家伙的肚子。

等少女带上剩下的“晚餐”，抱着那只小家伙准备离开公园时，却被一群比她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阻拦了去路。

他们说，少女偷了他们的宠物，要她立刻把小猫交出来。

但三花猫告诉少女，它听得出这些孩子在撒谎，反而很有可能的是，这些孩子就是一开始导致小猫惊慌失措逃窜过来的罪魁祸首。

少女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也心知肚明。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些坏孩子。

也因此，她惹恼了这些坏孩子，招来了他们的虐打。

少女依旧像多年前保护三花猫那时一样，把小奶猫牢牢的护在自己怀里，紧闭双眼任凭身体遭受坏孩子们的殴打。

少女低声哼起那首记忆中的歌谣。

少女隐约听到有翅膀扇动的声音。

少女还闻到了陌生又温柔的淡香。

忽然，他听到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

少女不由自主地，趁着坏孩子们被这声音吸引注意停下了殴打时，睁开眼睛悄悄往声源处偷望。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的着装虽然看着十分简素，但却很好地衬托出他近乎完美的体形。

他还有着一副不像本国人的英俊容貌，以及一头像雪一样纯白无暇的束起来的长发。

少女不由看得出了神，因为自从她生下来一直到现在，见过的常人也好非人朋友也好，都没有像这样的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存在。

但就在片刻之后，少女也隐约地见到了这个陌生人的另一副面孔，虽然看着确实挺骇人，但不知为什么，少女心里却觉得并不害怕。之后，少女又凭着她那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那个陌生人的身份。

少女收回了目光在心里这样想着。

当我从眼前这个小家伙的笑容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原本绰绰有余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所以，纵使我还有不少问题想要问她，也只能暂且先搁回肚子里。然后，我花了几秒钟时间迅速地思考了下关于是否要带这小家伙回家的问题。

我蹲下身看着她，用尽量不像人贩子的措辞向他发出邀请。

小家伙乖巧地微笑着听完我的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给了我答复。

我愣了愣，随后抱起这个瘦小的小家伙站起身淡淡开口。

这个小家伙依然不带犹豫地按我的话照做了。

我看着她如此，沉默了片刻随即展翅腾空，转眼匿入云间。

我暗自腹诽道。

在公园长椅上，一抹小小的透明身影默默地目送着腾空的身影迅疾远去。

“看来，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你担心了……”它轻轻抖了抖细长的胡须。

它的身影开始逐渐化作点点微光消失不见，而它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云端。

它轻声说着。

她这般想着。

（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