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岛40

那张旧桌子搬来之后，洛锦鸿坐在窗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她在缝东西，有时候她在理线，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数着秋天的脚步正在一步步走远。

伍六七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有时候坐在对面，偶尔翻一本旧漫画，偶尔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的那张桌子像是一个固定的坐标，把两个人的活动范围慢慢框在了同一个区域里，像是两株植物正在朝着同一片光慢慢生长，枝条交错，但还不到触碰的程度。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缝一条手帕，线头穿了几次都没穿过去，针眼的线总是滑出来，像是她的手指比平时涩了一些。

她低头把线头重新抿了一下，又穿了一次，还是没穿过去。

她正低头跟那根针较劲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针线。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把那根线穿好了，把针递回来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指尖，他的手指上是温的，像是刚从口袋里焐热了拿出来。

“你今日对手有啲冻。”（你今天手有点凉。）

她接过针线，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拢了一下，确实有一点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可能系天气凉了。”（可能是天气凉了。）

他没有接话。

她低头继续缝手帕，针线走得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像是那根被穿好的线也顺带把她的手也暖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风大了，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

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是凉的，像是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沿着她的指尖顺着她手背的纹路慢慢爬上来。

他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慢慢把手指暖开了，像是有人正在替她重新梳理一根被风吹乱的线头。

他蹲在她旁边没有走，看着她握着杯子慢慢暖手的动作，像是一幅正在被定格的画面。

“你入去坐啦，外面冻。”（你进去坐吧，外面冷。）

“再坐一阵。”（再坐一会儿。）

她没有进去，他也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都蹲在门口，一起看着街对面那棵榕树在风里晃动最后剩下的几片叶子，像是秋天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它们从枝头摇落。

她喝完那杯热水之后把杯子放在脚边，风又大了一些，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站起来。她不想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进去。

他看了看她缩着脖子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了。

她以为他要进屋去了，但他没有，他在她身后坐下来，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挨住我啦。”（你靠着我吧。）

她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她躲开，又像是怕自己先收回手。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她肩膀的布料渗进来，像是一个正在被打开的信封，边缘已经被拆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纸页微微发黄的折痕。

她慢慢往后靠了过去，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传递过来，从后背沿着脊椎一直滑到小腹，然后被她的整个身体接住了。

她的头顶正好抵在他下巴的位置，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没有搂紧，就那么放着，像是在试探一个边界，在等她自己选择要不要跨过去，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凉了。他的体温正从后背慢慢围过来，像是一堵正在建成的墙，把风和秋天都挡在了外面。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像是正在看一幅刚刚被重新装裱的画，画框的边缘还留着一点旧痕迹，但已经被新的光线重新照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你心跳得好快。”（你心跳得好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被发现了之后才会有的闷和涩。

“……系啊。”（……是啊。）

她听出他声音里那一点闷，没有追问。

她把头更放松地靠进他的胸口，没有再说别的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阁楼之后，躺在那张行军床上，还能感觉到后背残留的温意，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印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把那幅画面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贴在她腰侧，风从外面吹过来，但他的呼吸始终没有乱过，只有心跳出卖了他。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只木盒子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比之前那些都大一些，颜色是深褐色的，边缘完整，叶脉清晰，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

叶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画比平时稍微紧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也在微微收拢。

“你训得好唔好？”（你睡得好不好？）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张纸条，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拿起那片叶子放进盒子里，然后把那张纸条也折好放了进去，压在最上面那片叶子的下面。

她转身走向灶台的时候，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见他，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她先移开了，拿起那把新买的菜刀，刀柄上还缠着一圈浅灰色的布条——那是她前两天夜里，借着窗台上的月光，一圈一圈缠上去的，压平了尾端，正好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