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尊石兽压在一截粗圆的矮树桩上。
矮树桩旁,还散布着三个更小、更矮的树桩,似乎被火烧过,都是焦黑的。
魏无羡不知道该叹息,还是该沉默。
他原本没打算要故地重游的。
在魏无羡的人生之中,两段最煎熬的岁月,都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
不过想想…有阿渺在,后面一段…也不算难熬。
甚至可以说…是美好。
可是…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魏无羡无声叹了口气。
他早知道,回到乱葬岗,就一定会看到这些,避无可避,明知无法释怀,于事无补,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在这几棵树桩附近搜索起来。
温宁比他更快找到那些遗迹,走了过去,双膝跪地,五指深深插入土地之中,抓了一把泥土起来,握在手心。
他低声道:

…姐姐…
一阵冷风席卷而过,树海簌簌而响,仿佛千万个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上山?
蓝渺和魏无羡点点头。
再往上走,迎来了一些破败的房屋。
这些房屋大多很小,构架简单,甚至简陋,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之人匆匆搭建而成的。
有的已被焚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有的整座屋子向一侧坍塌,保存最完好的,也有半边被砸得稀烂。受了十几年风吹雨淋,无人照看,个个犹如衣衫褴褛、苟延残喘的幽灵,沉默地俯瞰着山下来人。
自从山上之后,温宁的脚步就一直格外沉重,此时,站在一座屋子前,又迈不动步子了。
因为,这是温宁亲手搭建的一座屋子。
在他离开之前,这座屋子还是完好的。虽然简陋,却是一个完好的遮风挡雨之所,住着他熟悉的人、珍视的人。
“物是人非”,好歹还有物是,可此情此景,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魏无羡轻叹口气:

温宁,别看了。
温宁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低落:

…我早已经想到了。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东西留…
话音未落,残破的屋子之中,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人形。
这条人形朝屋外蹒跚走来,那张腐烂了一半的面容暴露在稀薄的日光之下。
魏无羡拍了一下手掌,这具走尸浑然不觉有异,他这才从容退了两步,道:

被阴虎符控住了。
已臣服于他的尸傀儡,不受阴虎符控制。
同样的,已被阴虎符操纵的尸傀儡,也再不会听从他的命令。
规则就是:先到先得。
温宁一步上前,咆哮着一把将它的头颅拧了下来。
随后,从四面八方也传来阵阵低哮之声,黑色树林里,慢慢走出了四五十只傀儡。
蓝忘机翻出古琴,信手一拨,琴音如涟漪般四下散开,刚刚将他们包围起来的傀儡们霎时跪成一圈。
温宁双手举起一只格外高大的男尸,将它抛到数丈之外,卡在一颗树的枝头挣扎不已。
魏无羡扬声提醒他们:

别跟它们纠缠,上山!
三人边退尸边上山,也不知金光瑶这几天拿着阴虎符究竟疯狂地召了多少走尸,一波接着一波,越往上爬,越靠近岗顶,越是密集,数量也越是多。
参天的黑树林上空,琴声冲霄,群鸦乱飞。
三人边退尸边上山,也不知金光瑶这几天拿着阴虎符究竟疯狂地召了多少傀儡,一波接着一波,越往上爬,越靠近岗顶,越是密集,数量也越是多。
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终于得到了一个休息的间隙,确认四周再没有新一波的走失了,魏无羡这才坐在一头被损毁的镇山石兽上,吁了口气。
蓝忘机收起了琴,蓝渺则将妄生收回剑鞘,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抽出一柄长剑,递给了他。
魏无羡侧首一看,正是随便。
原来蓝渺一直把它收在乾坤袖里。
他低头看了看随便,弯起眼眸笑着把它接了过来,道:

谢谢阿渺。
他拔剑出鞘,凝视了这雪白的锋刃一阵,果断又将它插回去,佩在了腰间,仍是没有用它的意思。
见状,温宁转过了头。
蓝渺则凝视着他,魏无羡解释道:

太多年不用剑,都不习惯了。
蓝渺抿了抿唇,轻轻敛眸。
魏无羡怕她多想,笑眯眯扯了扯她的袖口,笑道:

好吧,其实是我这具身体灵力低微,即便是再好的剑,在我手里也发挥不出来什么作用。

所以…还要请淮离君,保护好我这个柔弱的美男子喽。
蓝渺耳根红了红,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忍不住弯起眼眸笑。
扶着膝盖坐了一会儿,魏无羡站起身来,三人又往大殿里面走了几步。
乱葬岗是古战场。
盛极一时的大宗门,也只剩下最初薛重亥这位国师所建造的一座伏魔殿的废墟,支撑了千百年。
这伏魔殿虽经历百年雨打风吹,大半已成断壁残垣,而当年鼎盛之时的辉煌,仍可一窥。
这伏魔殿甚为宽广,容纳千人亦不在话下。
只是…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魏无羡伸出手,示意先停下。
他准备探探情况。
但是吧…
一百多个人,手脚皆被捆仙索牢牢束缚着,挤在大殿中央。
而这一百多个人,竟然都要么是品级颇高的门生,要么就是直系的世家子弟。
一时间,四人都不免有些沉默。
忽然,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道:“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只捅他一剑,你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他声音很小,但伏魔殿很是空旷,一开口就回音嗡嗡,是因根本不用偷听,也能一清二楚。
闻声,魏无羡这才注意到,这名子弟身边那个面色冷沉的少年,正是金凌!
而这说话的人,乃是与金凌有过冲突的金阐。
金凌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不语。
蓝景仪惶惶地道:

他们已经离开快两天了…究竟想怎么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金阐又道:“还能想怎么样?肯定又是想在射日之征里对温家做的那样,把我们炼制成他的尸傀儡,然后、再用我们去对付我们的家人,让他们下不了手,让敌人自相残杀。”他咬牙道:“邪魔!真是卑鄙!毫无人性…”
金凌突然冷冷地道:

你给我闭嘴!
金阐愕然不已:“你让我闭嘴?你是什么意思?”
金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你聋了还是傻了,听不懂人话?闭嘴,就是让你别吵!
被捆了两天,金阐早就浑身暴躁,怒道:“你凭什么让我闭嘴?!”
另一个还算冷静的年轻声音道:

咱们现在被绑在这里,外面那么多傀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进来。这种时候你们也要吵架?
蓝思追竟也被抓来了。
金阐怒声道:“是他先发疯的!怎么,你自己可以骂,就不许别人骂?!金凌,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敛芳尊是仙督,你今后也是?我就不闭嘴,我看你…”
金凌突然整个人扑了上去,脑袋撞到他后脑上,金阐痛得大叫一声,骂道:“要打架,奉陪啊!老子正窝火着呢。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听了这句,金凌更是怒不可遏,被捆着不方便动手,他就胳膊肘和膝盖并用,连连出击砸得对方嗷嗷直叫。可他是一个人,那名少年却是个往常总是前呼后拥的,朋友们一见他吃亏,立刻嚷道:“我来助你!”一齐围了上来。
蓝思追坐在附近,身不由己被他们卷入了群殴的洪流,一开始还能勉强劝告“都冷静、冷静”,可错挨了几记肘击之后,他痛得连连皱眉,脸越来越黑,大叫一声,索性也加入了混战。
…


…

…

…
四人一阵沉默。
蓝渺,魏无羡和蓝忘机都看不下去了,左右对视一眼,确定这伏魔殿内外应当没有陷阱,魏无羡率先跳到伏魔殿前的台阶之上,喝道:

诶诶诶,看这里。
他这一吼,在伏魔殿中嗡嗡作响,几乎震耳欲聋。
扭打作一团的少年们抬头望去,蓝思追看到了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喜道:

淮离君!含光君!
一旁的金阐惊恐道:“你喜什么?看不出来他们…他们几个是一伙儿的!”
魏无羡迈入伏魔殿来,将随便拔出鞘,随手往后一抛,一道身影闪出,接住了剑,正是温宁。
这群世家子弟又是一阵鬼吼鬼叫:“鬼鬼鬼鬼将军!”
温宁扬起随便,朝金凌一剑划下,金凌咬牙闭上了眼,岂知周身一松,捆仙索已被随便的锋芒斩断了。
温宁在殿中四下行走,斩断捆仙索。
被他松绑的世家子弟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内有夷陵老祖鬼将军和正道叛徒淮离君含光君,外有无数嗷嗷待食的傀儡,进退两难,只得缩在大殿一角,眼珠一转不转盯着面无表情走来走去的温宁。
蓝思追那头却满面明光,笑着开口:

莫…魏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