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忽远忽近的,她好像又笑了,又好像继续哭泣,逐渐癫狂。
然后哽咽着,一点点地靠近他,将木簪扎进他的胸窝。并没有刺入心脏,却只会让他更痛苦。
望子伊将她拥入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湿润了眼眶:“阿祈,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胸口的血,晕染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想哭,是他的错吧,如果一开始就跟着丁果离开,如果不执着于治好阿祈的眼睛的话……
不,治好他的眼睛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治病救人,是他该做的。他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你谁也救不了,不是吗?”
有谁捉住手臂,低头看去,是陆娘在苦笑,她的脖子还在噗滋噗滋地往外流血。
他怔住了,慌乱感再次袭卷他,包裹他,吞噬他。
他用手去堵,堵那不断流血的血洞,直到双手被血染红,直到陆娘逐渐凉冰冷,然后,化为枯骨……
愣神间,余光撇到一旁的阿祈,她已经站起身,木簪上的血又流动起来,滴落在陆娘所在的血泊里。
她满脸绝望,嘶声竭力的质问:“为什么,她明明要杀了我,你为什么要救她!”
“祈儿,不管是谁,都不该见死不救的!何况是你母亲!”
阿祈又在笑,渐渐分不清是哭是笑是男是女声,他有些哽咽了,想要去抱住她,他想安慰她,她却将簪子刺向双眼!
“祈儿!”
忽然有谁掐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
他吸不上气了,奋力地掰开手指,摸到的确是光溜溜的骨头,一睁眼,是变成枯骨的李婶,稀疏的头发,漆黑的眼眶涌出红色液体,随着剧烈得晃动,白眼球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这个傻子就没有死啊!!”她的力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只觉自己要死掉了,脑中嗡隆隆的,眼前一片模糊,那一句句“为什么”变得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清。
身体一沉,从高处掉下来,摔得遍体鳞伤。
他发现自己可以呼吸了,而周围是一片黑幕下被雪覆盖的柏树林,脚下却是大片血红。
抬眼一看,狼群正在分食着那三个人的尸体……露出破碎的五脏六腑混着血浆,一朵朵血红的彼岸花从那里钻出来。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领头的狼看向他,嘴上的血在滴落着,眼里凶光闪烁:“你救不了他们,难道还不能让我们活下去吗?”
狼……说话了……
“我们也要饿死了,谁又来救我们?”
“既然这么关心他们,那吃了你怎么样?”
狼群们一个个放弃食物,朝着他扑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狼群在瞬间消散,下一瞬又被谁握住手腕,传来冰凉的黏腻。
“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死的。”说话的人是刚刚的尸体,脖颈断了,脑袋歪扭着,肠子还在外边荡着。
他猛地甩开手,爬起身。
又有人拽住他的脚,那人露出苦笑,脸上少了大片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哭着说:“望大夫……我的新婚妻子,还在等我回家。”
“对不起……”他轻声说着抱歉,再一抬头,砍柴的樵夫露出诡异的笑容。
“望大夫,你还没摔死啊!要不要送你一程?”然后拿出柴刀,冲着他劈了下去。
他堪堪躲过,却还是划破了肩膀,他只能拼命地挣脱,逃离这片深渊,鼻子一阵阵发酸,呼吸越来越急促。
快逃吧……快点逃离这里吧!
对不起……是他害大家变成这副样子!
几只乌鸦扑棱翅膀落在树上,黑溜溜的眼睛转动着,居然也开口说话:“快跑!快跑!再不跑所有人就都死了。”
另一只在附和:“都死了!都死了!”
咚咚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敲,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拼命地跑,呼吸越来越急促,快跑,快跑!离开这里吧!
跑着跑着,周围的柏树都变了模样。
张屠夫割宰的牛羊变成了他的妻子,屠刀狠狠挥下去!
李叔啃着三岁女儿的手臂。
张大娘为了争夺火蝉蜕,砍死了她的儿子。
宋大伯家的房子着火了,火焰吞噬房屋,空气扭曲着,传来浓浓的烧焦味。
这时成群的乌鸦呼啦啦地飞着,跟在他身后:“快跑,快跑,都死了,都死了!”
不论是燕北,还是附近的小镇,还是更远的地方,不论跑到哪里,全部,都在杀戮着……
“不……停下来,快停下来!”
他迫切地希望着,但这一切没有停下的意思。
年轻的女人用铁杵敲像女儿的后脑。
幼小的孩子睁大眼睛吊死在树上。
颤巍巍的老人拿起石头,砸死了刚刚救了他的少年,狰狞的笑着……
他脑袋里一阵嗡鸣,心脏突突突得要跳出来。
昏暗的松柏林,没有尽头……
终于,他的步调慢了下来,嘶声力竭,声音都在颤抖:“停下来,给我停下来啊!”
杀戮真的停下来了。
天空开始下雨,周围变成无数佛像的头,有的成了碎块,有的只剩半个脑袋。在它们中心是一双巨大的,红色的,合十在一起的双手,像是在祈祷。
丁果正站在指尖处,凤眼撇向他,无悲无喜。“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在山洞里,不是跟我说过吗?”
他微怔。
是了,类似的情景,他以前不是看过很多了吗?只是那时候并不知道原因。
而现在,真相让人多么无奈。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
“你是彼岸花的宿主,救与不救,你自己决定。”紧接着,丁果连同着佛像全部消失了。
“丁果!”
周身一片白芒,什么都没有。
“望子伊,你为什么要救她?”
我不该救她吗?
“望大夫,我想活下去!”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为什么!”
对不起……
“你还没摔死啊?”
不……
“穷小子,我得不到她,你以为你就能得到?”
饶了他吧……拜托!
他捂住耳朵,他闭上眼睛,却又有不知是男是女的声音这样说着:“你逃不掉,只要活着,他们全都会死!”
“闭嘴……”
“你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他蹲下身,他咬住唇。
“你就是个祸害,你不该存留于世,看看吧,他们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猛地睁眼,周围突然变成尸山血海。
彼岸花……全都是从无数尸体上长出来的彼岸花……而他自己正站在尸山顶端……
啪!
有谁拍了他的肩膀,身体猛然一颤,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这才发现,他依旧身处阿祈家里。
回过头,丁果依旧无悲无喜。
“你决定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