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原本高欣可以搭个顺风车和张兴几人一同去看老人。但是公司出了点紧急状况，她急匆匆地去公司处理，说晚上再去伯母家。

“简叔。”刚上车，张小晨打了声招呼。

“下午好。”简中聿回应道。

他本想下车帮张兴拎东西，刚把车门打开，就听张兴说:“简哥，别忙活了，今天端午节还让你加班，着实辛苦。”

听到这话，简中聿坐在驾驶座上乐呵。

张兴放好东西上车，见他心情尚好:“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我女儿今天从A市回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还给我和我媳妇买了几个礼物。”

张兴笑了几声:“我家就俩儿子，也不知道他俩以后能给我们带点什么回来。带个人就不错了。”

“哈哈哈。小晨小熙，你们爸爸在提前预定回家礼物。”简中聿透过后视镜看车后座的少年，镜中的少年一侧戴着耳机，静静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看不见眸子。

“我尽力。”闻声，张小晨通过后视镜和他坐在副驾驶的爸对视。

“小熙呢?”简中聿追问道。

五岁并且刚刚只顾着找妈妈要糖的张小熙小朋友表示:你们在说些什么?

“小熙也尽力。”张小熙学着他哥回答道。

张兴听着两个儿子的回答，心凉了一半。

夏天的燥热被车身挡在了外面。车内开着空调，张小晨昏昏欲睡。

“晨晨，精神点，快到了。”高熙晨坐在张小晨旁边。她轻拍儿子的手，温声道。

张小晨睁开困倦的眼睛，露出方才被睫毛挡住的褐色瞳孔。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老式住宅区。住宅区分布在两侧，中间被一条路分开，沿路种着遮天蔽日的绿树。

车上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皎然的少年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他的身形修长，眼中带了丝未睡醒的朦胧。夏光照在他眼尾的泪痣上，他揉了揉眼睛，前去帮忙拎箱子。

一行人走进单元楼。楼道的墙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广告，白色的墙布满划痕和脚印，楼梯边的扶手上落了一层灰，走廊高处的死角被蜘蛛霸占，蜘蛛网静静地挂着，也没人清扫。

张小晨记得，这里的声控灯不太好用，以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半夜躺在床上，总能听见上楼的人用力跺脚的声音，住户一跺脚，他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在床上数羊，效果极佳。

他有点羡慕小时候的睡眠质量。

不，不是有点，是非常。

他蔫蔫地跟在大人身后走，边走边打着哈欠。

张兴走在最前面，他轻轻走上楼，用钥匙打开门。嘴边的“妈”还没喊出声，就看到他妈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静静地晒着太阳，睡着了。

张兴没舍得叫醒他妈，只得小声地走进屋，后面的几人也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进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叫醒睡梦中的老人。他们换好鞋，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就这么并排坐着，看起来还有点好笑。

屋子里的风扇开着二档，在宁静的夏日中旋转。

微风轻轻吹进来，高熙晨哄着小儿子睡觉，张兴忍不住打了个哈切，张小晨靠着沙发，轻轻闭上眼。困意笼罩着整间屋子，众人在安逸而舒适的午后，慢慢闭上了眼。

五

阳台躺椅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阳光洒在白色的地板上，银色的扶手泛着金光。楼下的大树愈加茂盛，夏日的气氛愈加浓烈。

想到这个点，戏曲广播应该开始了。老人慢慢起身，去拿客厅桌子上的收音机。

这一起身，给老人吓一跳。

只见客厅的沙发上，一行人闭着眼，默不作声。

她仔细看了看，是她的儿子儿媳干儿子孙子回来了。

见几个人睡的平稳，老人大气也不敢出，本就轻缓的步伐又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高熙晨睡的浅，她怕一行人的突然到来会吓到老人。她一睁眼，便看到轻手轻脚、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桌子前走过。她刚想拍拍身边的张兴，就被老太太制止了。

老人把食指竖在嘴巴前，示意她不要惊醒睡梦中的人们。她又挥了挥手，意思是让高熙晨跟着她。

高熙晨把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儿子轻轻转移到沙发上。张小熙的睫毛微动，咂了咂嘴，没有醒过来，反而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高熙晨摸了摸张小熙的头，两个儿子都随她，有着黑又长的睫毛。闭上眼，清晰可见。

她踏着轻轻地步伐。钟表里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妈，怎么了?”走进卧室，老人关上了门，扭头看向自己漂亮贤惠的儿媳妇。

老人拉开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熙晨啊，这是妈给你买的手镯。”

老人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条雕工精致的翡翠手镯。

“我一个人闲的没事干，偶尔就想去庙里上上香，为你们祈福。”老人将手镯拿到手中，亲手给高熙晨戴上。

“妈，谢谢你。”看着老人慈祥的模样，高熙晨的眼眶有些湿润。

“你嫁进来，一心为了这个家，张兴又爱四处闯荡，苦了你这么些年。”老人轻拍高熙晨的手，“我老伴去的早，我留在这个房子里，也就是图个念想。”

老人低声叹了口气:“好好过日子吧，和你爱的人一起。”

她没再看身边的高熙晨。她走到窗边，遥望今天的太阳:“老伴啊，端午节快乐。”

她进的是次卧，不是她不敢睡在主卧，只是主卧的墙上，赫然挂着她和老伴的结婚照。老伴在的时候，总会调侃他年轻时娶了自己这么漂亮的媳妇。现在老伴不在了，她看着结婚照上幸福且快乐的两个人，望向身旁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心头酸涩。

说好的在一起一辈子，怎么先丢下自己走了。

坏老头子。

小辈们也劝她，让她不要独守空房，毕竟是老人。但她不愿意，从结婚到现在，她没去别的地方住，几十年了，这个小房子里充斥着她所有的回忆和爱，还有她老伴的爱。

想着想着，窗边的老人鼻头发酸，眼角已染上红色。她弓着腰，忍着眼中的泪水，白发却在悄然间增长，时光夹杂着她的泪水逝去。

老一辈的爱情在这个枝桠疯长的夏日里渐渐淡去，只是他们还记得，总有盛夏中的一方天地，留有他们独特的回忆。

六

待沙发上的一行人从梦中醒来，已近黄昏。

高熙晨在厨房忙做着晚饭，粽子放在箅子上，白气从锅中冒出，升腾到空中，液化开来。

“叩叩。”屋内忙活着，传来一阵敲门声。

“晨晨。开一下门，你小姨到了。”张小晨应了声。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息屏，走到门前从猫眼向外望。

只听咔嚓一声，他打开门，门外是高欣和她的丈夫秦覃。

“下午好。”秦覃是个性格沉稳、举止不凡的男人。他身着黑色西装，皮鞋擦的发亮。剑眉星目，唇红肤白。他右手挽着的女人，衣着打扮竟与上午那般截然不同，白色长裙尽显温婉可人，长发披肩，妆容一改往日的浓艳，反而更加淡丽。不觉温柔小巧，也不觉咄咄逼人，却将两种风格中和的恰到好处。

张小晨侧身让两人进屋，由于看望的是老人，为保持室内洁净，进屋的人必须先换鞋。

老人见到两人，更是笑容可掬。她嘴上夸着“郎才女貌”，心中的欣喜更是难以扼制。

“好啊好啊。”老人笑的慈爱。高欣和秦覃把买来的补品放到一边，高欣和老人谈笑，秦覃与张兴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打完招呼开始谈工作上的事。

简中聿的妻子女儿敲响了门。晚饭准备好后，十几个人坐在一起。

“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该吃的吃，该玩的玩！”张兴作为饭局上活跃气氛的扛把子，这种场面必然少不了他。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看望老人，几个大人也没想着喝酒，以水代酒，以饮料代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多吃点菜，喝个饮料也能喝得这么带劲。”高熙晨忙不迭地给自家老公婆婆妹妹妹夫儿子夹菜。

“姐啊，别忙活了，你也多吃点。”见高熙晨给落座的各位不停地夹菜，自己的盘子里却空空如也，高欣忍不住道。

张兴闻声看过来，自家老婆的盘子果真什么也没有。他夹起一个鸡腿往老婆盘子里送:“这个鸡腿就给我老婆了，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弟妹和干妈都要多吃啊。”简中聿笑道。

老人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笑意:“我这个伯母、妈和干妈做得真幸福。”

话一出口，引得众人发笑。

“您幸福我们就幸福。”高欣回应道。

“来，为我们幸福的大家庭干杯！”饭桌主持人张兴说道。

大家很配合地端起杯子碰在一起。

“妈，我们走了。”收拾完餐盘和桌子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准备离开。

“水果您要及时吃，牛奶什么的别舍不得喝，粽子给您放冰箱里了，放到箅子里热热再吃，有事情就打电话告诉我们。”临走前，高熙晨道。

“知道啦，你们也照顾好自己。年轻人们，都注意饮食和作息。你们都是有出息的人，我也不多说了，别因为工作和学习累垮了身子。”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众人道。

“好。”众人一并回答。

“奶奶，想我们了记得给我们说，我们回来看您。”一行人中年龄最小的张小熙发话了。

“奶奶知道了。”老人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温声道。

小甜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