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子哥哥,父亲说明日出宫游玩,你同我们一起去吗?”
巳时,东宫内。
“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近日身子虚弱,陛下昨日下旨不得外人靠近。”眼看哥哥和自己近在咫尺,宫女却拦着自己不让靠近。
三皇子不满地撅了撅嘴,脸上马上落下了珍珠般大小的泪珠。
“怜儿姐姐坏,怜儿姐姐不让我和哥哥说话。”怜儿是太子的贴身婢女,太子哥哥经常唤她这个名字。
三皇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泪,用力吸了口气:“怜儿姐姐,求求你啦,我就看太子哥哥一眼。”说着,他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眼角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小脸蛋哭得红扑扑的,鼻尖格外的红,嘴巴过于红润,睫毛又黑又长,在说话间不停颤抖。饶是他使出这番卖萌功底,没有一个人扛得住。
怜儿被他的模样动容,正当他以为计谋得逞之时,一阵雄厚的笑声传来 。
“炀儿,你若是把这等功夫用在读书上,方可成大器啊。”
被说中的小皇子一转头,便看见了身后的皇帝。
“参见陛下。”那宫女似乎受到了惊吓,赶忙行礼谢罪。
“免礼。朕得知三皇子跑来东宫,故意叫人不要吱声,这也不怪你没有察觉。都退下吧。”
“是。”宫女们闻声退了出去。
三皇子这才想到认错:“炀儿给父亲请安。父亲莫要对炀儿生气,炀儿日后定会努力读书。”
宫璟辙点点头,又道:“炀儿为何不给你爹爹请安?”
三皇子忙道:“炀儿不是故意不给爹爹请安的,炀儿只是想找太子哥哥,所以才跑来东宫,父亲莫要怪罪炀儿。”
三皇子是皇帝宫璟辙和贵妃林舒玉的儿子。
宫璟辙闻言笑曰:“朕不怪罪炀儿,只是你哥哥近日身子不好,需要多加调养,炀儿不能耍小孩子脾性。”
宫煊炀点了点头,又问到:“那爹爹也跟我们出宫游玩吗?”
“你想让爹爹陪你玩吗?”宫璟辙这时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倒是一副好父亲的模样。
“爹爹好凶的,但是爹爹肯定想出去玩,父亲带爹爹出去玩好不好?”宫煊炀睁大眼睛看向宫璟辙。
“那便听你的,带爹爹出宫游玩。”宫璟辙摸了摸孩童的头。宫煊炀目的达成,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齐齐的牙齿。
“父亲你看,炀儿又掉了一颗牙!”小孩的牙齿一整排,唯独少了一颗。他张开嘴巴让宫璟辙看。
宫璟辙欣慰地大笑:“等炀儿换完牙,炀儿就长大喽!”
“等炀儿长大了,炀儿给父亲和爹爹买好多好多糖吃。”小孩拿出一颗糖,剥开了糖纸就往嘴里送。
“炀儿不能光想着吃糖哦。”宫璟辙的眉头一皱,“炀儿是Alpha,长大要当皇帝。”
“当皇帝可以吃很多很多糖吗?”小孩幻想了下天天吃糖的场景,心里跟抹了蜜般甜蜜。
“炀儿当了皇帝,只要炀儿想,炀儿什么都可以做到。”宫璟辙语气平缓,看不见他眼下的阴霾。
“嘿嘿。”小孩更加高兴,他拉着宫璟辙的手,说:“父亲陪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好。”宫璟辙抚平衣褶,帝王的严峻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两人一同离开东宫,后来这太子缓慢睁开了眼。
二
民间相传,嘉兴3年,皇后诞下一皇子,皇帝按照先皇的惯例将他册封为太子。这太子翩翩儒雅,彬彬文质,将这儒家经典熟记于心,令人惋惜的是,虽然他有一副好相貌和好头脑,但他生错了性别。
先皇曾有规定,性别为Omega的男子和女子皆不可步入朝廷,这便阻断了太子继承皇位的机会,这样的例子在当时并不少有。
将皇位拱手让人,或者说自己没有能力登上皇位,对于太子来说,无异于前途无望。
若是其他皇子继承了皇位,那么前朝太子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被当朝皇帝暗中刺死,另一条则是被流放到Omega的收养所。
对于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来说,这两条路无异于将自己往死路上推。
古代的Omega收养所,例如男女世界的青楼。
只不过有一点不同,Omega在没有Alpha终身标记的时候,通常会进入发情期,或者是Alpha客人让Omega提前进入发情期。
前者对于Omega来说只是忍受一段时间的痛苦,而在这段时间里,Omega并不需要接客;
如果遇到了后者,那么Omega只有两种选择:一般情况下,Alpha客人会将Omega临时标记,这种标记过一段时间便会淡去;
若是Alpha客人将Omega终身标记,那么Omega只能被迫嫁给Alpha,或者是洗去终身标记。但是洗去终身标记会损伤腺体,大多数的Omega会选择第一个。只不过遭受了这件事的Omega,就等于坠入深渊,人生便再无光亮,所以大多数收养所的Omega在嫁给Alpha后,最终的结局都是吊死在那偏房中。
大多数家境贫寒的Omega会进入收养所,就算明知这是一条不归路,管吃管住还能赚钱,即使最终悲剧般的命运已成定局,那又有何妨?毕竟他们从出生就是一场悲剧。
ABO性别的王朝无异于男女性别的王朝。
在朝廷中,只有Alpha可以步入朝廷,Omega只能被皇帝带入后宫中, ABO性别的王朝并不分男女,故然在朝廷和后宫中,有男人也有女人,只不过是他们性格上有差异罢了。
世人都知道太子的结局已定,皇帝也将继承皇位的人定好了。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他宫煊晨定会马上自杀于这华丽的东宫中,绝不会留给他人屈辱自己的机会。
宫煊晨的眸子冷了下来,他缓慢起身,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他并不是身体娇弱,只不过是父亲的命令罢了。
若是说他体弱多病并且身为Omega,那么可以更顺利地将皇位传给其他皇子。宫璟辙偏爱三皇子宫煊炀,如今更是将他定为下一任皇帝,而自己,只不过是辅佐他即位的棋子,或者说,连棋子都算不上。
宫煊晨咬咬牙,他痛恨自己Omega的性别,但他没有办法将这仇恨转移到三皇子身上去。
三皇子暂且年幼,童心未泯,心智不成熟,一切都不能怪他,只是自己命不好罢了。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身下有些硌得慌。他掀开衾的一角,发现了一颗发亮的糖果,糖果外包着彩色的糖纸,糖纸上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宫煊晨不禁轻笑,如今这清冷的东宫中,能带给他快乐的只有童稚的三皇子了。只不过,这种童稚并不能保持太久。他还没看透三皇子,不知这三皇子宫煊炀褪下外皮,是一只活泼的兔子,还是一只凶狠的狼。
一切,还没有开始。
三
大雪又一次覆盖了瓦楞,冬日的冷空气再次弥漫京城。
“太子哥哥,大雪刚停,与我一同去公园堆雪人可好?”说话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脸蛋通红,一看就是从嘉兴学堂偷偷溜出来玩的。
“炀儿不好好学习,跑出来玩怎好?”宫煊晨俯下身子,帮小孩整理跑乱的衣服,“今日比往常冷,炀儿乖一点,不要去堆雪人了。”
“好。”小孩有些沮丧,但想到自家哥哥身子骨虚弱,也难得从床上下来,有雅兴欣赏这冬日之景,若是再因为自己生了病,那他会很自责。小孩初经世事,不再像四五岁那般顽皮撒泼。宫煊炀看着自家哥哥一脸愁容,撅了撅嘴,说:“太子哥哥是不是不高兴,炀儿给你吃糖。”宫煊炀摸了摸衣袖,从里面拿出几颗晶亮的糖果放在手心里,对着宫煊晨使劲眨眼睛。
宫煊晨无奈叹了口气,他弟弟卖萌的把戏从小用到现在,日后的皇帝天天卖萌成何体统?
宫煊晨接过炀儿的糖,没有当着他的面品尝糖果的甜美,他将糖放进袖子里,转面看向沉寂的雪景。
“京城难得下一次雪,炀儿今年7岁,前6年只下了几次雪,今天又看到了!炀儿好喜欢下雪……”再见雪景的小孩喋喋不休,“太子哥哥喜欢下雪吗?”
小孩的问句传入宫煊晨的耳中,这才打断了他方才产生的思绪。
“喜欢,但不全是喜欢。”说着,宫煊晨的手抚上小孩的脑袋,“炀儿想知道为什么吗?”
“太子哥哥请说,炀儿细细听。”三皇子看着自家哥哥没有笑意的脸庞,也学着他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万物皆有两面。若这雪预示着冬天来临,万物沉寂,一年进入尾声,即将到来的是新的生灵和活力,那么这便是瑞雪兆丰年,喜事连连,炀儿欣喜这般寓意的雪吗?”
孩童细心听着宫煊晨的话,似懂非懂,却也点了点头。
“再说另一面:若这雪是一场连下数日的大雪,皑皑白雪掩盖了血迹斑斑、尸横遍野的土地,大地上再不见生机和活力,生灵涂炭,鬼哭神嚎,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胆颤心惊。枯枝败叶落满地,风霜雪雨日日降,天地之间一片黯然,百姓流离失所、叫苦连天,朝廷腐败,宦官专权,皇帝昏庸无能、不务正业、花天酒地、沉迷于吃喝玩乐之中,那么这雪,便是一场带来祸患的雪。没有人会喜爱一场预示灾难来临的大雪。”话毕,宫煊晨低声叹了口气,没有去看面露疑惑的小孩。
这些事情日后宫煊炀会慢慢明白,也无需他过多解释,但他还是放心不下眼前这个还喜欢斗蝈蝈的小孩。他自己的结局已然尘埃落定,但大国未亡,国家不会因为一代太子的死亡变得混乱,只有君主正,朝廷清,国家才可安宁。
他突然开口,道:“炀儿日后要做一个威严、正直、爱国爱民的人,同时不可怠慢功课,知道了吗?”
孩童闻声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神忽而变得明亮:“我知道啦,请太子哥哥放心。”
小孩笑着看向宫煊晨,宫煊晨也笑着看向他,只是这笑中夹杂的思绪就大有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