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染不太懂，她只知道那位前几年搞革命亡了大清的孙先生现在下落不明，如今的大总统姓袁，是前清的重臣，还来王府里赴过宴。
可她也看得出叶琛不高兴，于是闭上嘴不再多说，只教他如何吹箫
教到第十天，叶琛勉强能吹出一曲《皂罗袍》。磕磕巴巴的吹完，他把箫管往身后一背
叶琛多谢你教我，作为报答，我教你识字吧。
江染不识字，戏文都是教习师傅口授的，老王爷也从来没想过让她读书。
她是台上的才女，戏台下的文盲。
听到叶琛要教自己识字，她心里是欢喜，却也难免犯愁——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她教他学箫管；为报答她教他箫管，他又要教她识字。这笔账怎么越算越糊涂了？
她糊涂，叶家其他人可不糊涂
跟叶琛学的《百家姓》里“叶”这个姓的写法时，江染听到下人们嚼舌根
万能人下人：难怪都说戏子难缠，二少爷才回来几天就被她给缠上了。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怕跌下来摔死！
连叶老夫人也看不下去了，把叶琛叫到房里训话
万能人叶老夫人：你年纪也不小，以后叶家还要靠你，要谨言慎行。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房里供着菩萨敬着香，烟雾缭绕里，表小姐立在一旁，两个丫鬟一站一跪，站着的用玉如意给老夫人捶背，跪着的则拿小木槌给老夫人敲腿。
好一派前清气象
叶琛看着觉得好笑，听着又觉得不耐烦，只不咸不淡的顶了一句
叶琛民国了，都是公民，人人平等
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去找江染
穿花过柳，刚到江染独居的小院外，站在垂花门前，叶琛就看见了火花。
一点火花从假山石透出来，叶琛快步走过去，看见江人染蹲在假山后，这满面泪痕的在烧纸
一挂白纸钱已经烧了一半，黑灰在风里翻飞，迷了眼，伸手揉，柔保一双本就泛红的眼睛越发像兔子眼一样通红
江染用树枝拨弄着纸钱，小声说
江染今天是老王爷的忌日
两年前的今天，老王爷自杀殉清。每年的今天，汇染都会私下给他烧纸，祭他亡魂
是谁说戏子无义？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追忆老王爷
江染我从小就被人牙子拐卖，挨打受饿，八岁被卖到王府学唱戏。老王爷待我好，他没有孩子，说句僭越的话，他拿我当女儿养，从不许人轻贱我……
她说的动人，叶琛却听出别样的意味来
什么当女儿养啊，不过是当个小玩意罢了。八旗子弟爱玩意儿，细犬、蝈蝈儿、核桃、笼子里的鸟、戏台上的江染……都是一样的，都被精心的爱怜、精细的对待。但那不过是恋物癖，不是对人的爱。
只是江染从未被人温柔对待，因此会错了意，感错了恩。
到最后，她在老王爷这种对待玩意儿的娇宠里变得人戏不分，老王爷却骤然撒手，留她一人在世上，没了恩典，失了倚仗，受尽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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