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厢里,扶着后门口旁的柱子。长方形的小空间将窗外喧嚷的城市隔绝开来,却又让车内许多人的视线缩聚在一起。她缩着肩膀,低着头,心里暗自念叨着“不要看我”,或许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又或许是今天这身装扮确实不太适合自己,总感觉别扭不太自然和羞耻。她缓缓垂下另一只手紧攥腿侧的短裙边,袜套在小腿上部的勒感在此刻尤为清晰,令她不自觉地弯了弯膝盖。
还有3站就要下车。公交车已驶入她所熟悉的道路。下一站站台的马路对面,是她从四年级就开始补习英语的地方,她曾无数次的经过这里,无数次怀揣着忐忑,抑或是期待地想要见到过谁。
几年前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暂时赶走了方才的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羞耻与尴尬。她懊恼地晃了晃脑袋,不想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未继续的课程,抑或是未结果的感情,对现在的她来说早就无所谓了。她低着头这么想着,厚重的刘海遮住额头和一大半视线,余光却还是贪婪地向车门外窥探,像几年前那样偷摸着寻找什么。
但是她明白她并不会找到什么。一年多的时间里,或许一切早已变化过大。像她的装扮,性格和心态。她没有想过重逢,也没有脸再重逢。她也不想那个曾经住在过心里的他,再见到现在这个阴暗负面消极的自己时,眼神里流露出显眼的失望。
可她还是在公交车停在站台时挺起了身子,抬起头在门开的瞬间将视线移动到整个站台口,然后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久违的似曾相识的一丝熟悉。
她愣住了。
她想要移开视线,可是失焦先一步侵入瞳孔。她站在车内,隔着打开的车门,与站在车外站台的身影,面对着面。湿热的风吹进车内,地上的灰尘被扬起在空气里,像渺小的灵魂也有刹那起舞的日子。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她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也忘记了掩饰自己此刻的不堪。站台前的他似乎也是同一瞬间注意到了愣在车门口的她,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想要再次看清确认自己的想法无误。
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这短短几秒钟的等待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头一次变得如此缓慢。直到关门的声音将她从讶异中惊醒,回过神来车门已经“嗵”地一声关上,她和他之间,又一次隔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墙。
公交车再次启动。惯性使然,她向右倾倒,跌跌撞撞地又站稳,眼神却还是舍不得从车外站台边的他身上移开。她盯着那个身影,追随着,追随着。她注意到他好像也在看着自己,甚至不自觉地迈开了双手和脚步,一遍遍地注视,一遍遍地确认,追随着,追随着。直到他变成了远处的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直到她被蓝色的车厢包裹凝成色块融在夕阳里,猝不及防的片刻相遇也印成了时光碎片拼凑在了记忆里。
她其实并没有看清那个身影的模样,可是就对上眼的那股前所未有熟悉,直冲冲地撞击大脑深处的记忆,情不自禁加速跳动的心和紊乱的呼吸,足以让她证明和确信这就是记忆中他的身影。
她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逢。那么意外,却又那么短暂,像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她想,如果当时,她没有用玩笑话将真心说出口,没有因为后来虐心的恋情荒废学业,没有骗自己装作不在意直到机会被别人抢去,没有呆愣在车里而是选择下车将故事继续,是否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是她也不愿再想这么多如果了。
至少,上天还是让他们的时间,短暂地为彼此停留过。也让他们的平行线,在那么一瞬间短暂交织过。
公交车驶入不同的道路,她和他上了不同路的车辆,在猝然的相逢后,又走向了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