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4念云彩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莫约十五六年。

　　在最初的几年里我一直很担心胖子，云彩在他心底扎了深根，是翻了土厚厚埋上都会重新开花的红白玫瑰。

　　曾经的故事不需多阐述，我一通电话把正“锄禾日当午”的胖子从巴乃喊到几千公里外的墨脱来给我开方。阔别重逢并不让人感到生疏，胖子一如从前的风趣健谈，似乎那些仿佛泣血的嘶吼只是我分别前的梦魇。

　　他只在喝酒上头时会砸吧两句喜欢，嘴里叨的小翠美美全变成了固定的名字，偶尔插着几嘴阿贵老爹的闲话，云淡风轻又含着点难以描述的深情。我不知道怎么去开导他，只是把酒往他那多推了几分。

　　从风雪里拎回了闷油瓶，胖子一路揽着我肩膀，脸上除了多爬两道皱纹之外没什么变化。他跟着我去了福建，又重新捡起了北京的生意，中间空白的那段时间好像都随着年历翻动而逐渐被收拢，只留一道肉眼难辨的浅浅沟壑。

　　十一月对我们而言是匆碌的，胖子在中旬将近随我祭拜完潘子后便会出一趟远门，我和闷油瓶保持着缄默的默契，从未过问过胖子消失的几日去了什么地方。木几上偶会散落一两张照片，内容无非是蓝天白云和瑶家的高脚竹楼，被拆开的信封上盖着广西上思的邮戳。我不知道胖子是否放下过她，或许远赴万里只为看一整天云来云往、与那座开满野花的碑叙叨上一天的话。

　　时间迈出蹒跚的小步，日期又一次逼近中旬，胖子在晚饭后开始收拾行装，从小花那敲诈的液晶彩电正调到天气预报。

　　“天真，跟我去趟巴乃吧。”他没抬头，声音融在“今日有雨”的报道里，有些发闷。依旧是平时谈天的语调，用的是“跟”而不是“陪”，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好。”我点点头，转身把闷油瓶喊来收拾行装。

　　进山的过程繁琐且没什么值得记录的，天气一如预报所说飘着小雨，多年前来时的美景都被雨雾遮挡，心境和环境都早就不如当年。

　　“今儿不太凑巧，平时阳光明媚时可别提多好看。”胖子杵在我身旁往外看，跟个导游似的咋咋呼呼，闷油瓶一上车就睡着了，车里空间不大，他的头挨着窗户一点一点，差点要撞上玻璃。

　　“是嘞，”开车的人操着口生硬的普通话，笑得憨厚。“这位老板说的没错，今天下雨见不着云，要不然那漫天的霞光，啧啧，你们城里可见不着。”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倒是胖子抢去话头跟他胡天侃地，一点没看出不一样来。

　　进了山很快能找到阿贵家，云彩就安静的躺在这座高脚竹楼背后的山林间，一如她的名字遁入自然的风里。

　　“没有云也挺好，说明她没继续留在这，说不准投胎了个好人家。吴邪，我知道你挂念着胖爷我，但人活着时明媚，死了也不是给其他人强拽着悲伤的。”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呼了口气。“我念着她，这丫头肯定也不希望别人天天在她面前哭天抢地，多难看。小哥你说，是这回理吧？”

　　闷油瓶偏着头听他说话，并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起了手：“雨停了。”

　　小雨初霁染着漫天玫色的霞光，云层缓缓透出绮丽的金红，天空都被遮挡，牵着一道淡色的彩虹。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新，风在山林间穿梭漫游，踱步过石碑上鹅黄的山花。

　　不远处溪水潺潺流淌，溪边有瑶家姑娘趁着天晴来洗晒衣物。其间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笑容清甜，小小年纪却并不怕生，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喊着不知道从何处学来的称呼：“几位老板，怎么在这里淋雨呀？”

　　我重重回揽胖子的肩膀。

　　“回家了。”

　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