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把两壶茅台往桌上一搁，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眉眼间难得有几分急迫感，我起身为他拉开椅子，招呼人坐下了。

他最近去得愈发积极，像是要努力抵去什么错似的，导致我也不禁假想当年在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也被什么人轰轰烈烈的舍命救过。

在曾经神志不清、混乱度日的一段时间里，有个念头无数次浮现，是我为了洗除责任为自己找的开脱。那个声音告诉我，我不需要背负潘子的命，这个罪应该由其他人替我顶住，因为当初那种情况不论如何他都已经出不来了。

他送我出来最后一程是在帮我，是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但我却不是害他如此的罪魁祸首。

小花现在状态就与我当初有相似的地方，时隔多年午夜梦回，心脏已不如当初那般能随意承受高负荷的强压，便试图洗年轻时手上沾染的血，妄想刷去曾经亏欠的债。

但我们都明白，如果所有错都要一并负担会很细碎而杂乱无章，恰好世上从来都分生疏远近高低贵贱，所以潜意识中选出了一个人作为代表对象，成为所有愧疚感的载体。

简单来说，他其实在乎的不是人命，而是记忆里以及生命中有过姓名的人。

而潘子就是这个人，平日悄声无息，走了却难以忘怀。往日的他永远都像守在随叫随到的位置，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出现，然后告诉你，没事了。

没事了，所以小三爷你大胆的向前走，莫回头。

我翻了好几个柜子才找出烟盒拣三根点上，这玩意我已经在戒了，久没闻味儿还有点呛。我把它们插在酒碗里，对着当初巴乃的方向。

小花显然有点坐不住，他再次问我什么时候出发，如果我不去他就自己去看看。

我隔着桌子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说够了，你做的够了。你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在等一个人告诉你没事了，但他已经无法再开口，所以让你日益不安。

我看着这个已经四十出头的，自小早熟撑起了一个大家族的家主颤着唇问我，那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

我知道他试图找过潘子的亲生父母，暗暗帮助了许多哪怕只和潘子有过一丁点关系的局外人，他在努力偿还一笔没有白纸黑字能写清楚的债，已经想不到更多办法了。

“所以我来替他说，”我直视小花的眼睛，“三叔走了，潘子的命就算我的，我替他说，他向来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也一定不想看你神经质的因为想自我救赎而去偿还更多了。”

“墓园的工作人员问我为什么你最近去的如此频繁，是不是遭了梦魇，解雨臣，在这行每个人都做好了随时出不来的准备，所以才有记挂不过三年的说法。这些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我们已经翻了很多倍的旧账，是，有迷信的说法是不论一个人是否死去，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就还活着。但那都是无法面对现实的人在给自己一个虚幻的假象中的安慰，除了让在世的人愈发走不出来别无益处。”

许久无声，我缓缓接上：“走出来吧，解家还需要你。”

桌面沾了一滴水珠，解雨臣笑着说谢谢。

已入深秋，两道的花树早就谢了个干净，我一个人提着酒去了墓园，那里面只是潘子的衣冠冢而已。

这一天对胖子来说还有其他意义，他早两天就飞了巴乃，所以只有我一个。

酒精上头，迷糊间我在心底默默对那个已经慢慢模糊的影子说：“不再见了。”

不再见了，潘子，以后你只是我记忆里最为珍重的故人。

与你，与往事就此别过。

因为我们都要大胆的向前走。

莫回呀头。

by@上线带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