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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雨天

陈情令:愿与君归

姑苏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晚还是满天星斗,后半夜便起了风,檐角的风铎叮叮当当地响了大半个时辰。

碧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旁边那团暖意里又缩了缩,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被子,她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在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际垂下来,将整座云深不知处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檐角的瓦片被冲刷得青亮如洗,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雨里泛着油润的光。

碧瑶裹着被子坐起来,望着窗外密密的雨幕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这种天气最适合赖床。

她偏头一看,蓝忘机已经不在榻上了。他起身向来比她早,哪怕昨夜批卷宗到很晚,卯时也一定准时醒来。

碧瑶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静室门边探头往外看。

蓝忘机坐在回廊的檐下,面前摆着一架古琴。雨丝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被廊檐挡在外面,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他坐在水帘之后,白衣端肃,十指按在琴弦上,正在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那曲子极舒缓,像这雨一样细密绵长,悠扬的琴音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碧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人安安静静弹琴的模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雨天的光线柔和,将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格外清隽,连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忍心打扰他,便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弄早饭,可话说回来,她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拿得出手,上回蒸馒头把馒头蒸成了硬疙瘩,上上回煮粥把粥煮成了米饭。

碧瑶在厨房里转了转,最后决定煮两碗清水面,至少这个她勉强会做。

她烧了水,把面条下进去,又切了几片青菜扔进锅里,最后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摸出两只鸡蛋打了进去。煮面的时候她心神不宁地听着外面的琴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面条已经煮过头了,软塌塌地糊了大半锅。

碧瑶看着那一锅糊状物叹了口气。

算了,糊面也是面,能吃就行。

她端着两碗糊面回到回廊时,蓝忘机的琴曲正好收了一个尾音。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中那两碗卖相惨淡的面条移到她脸上,在她微微窘迫的神情上停了一瞬。

"煮糊了。"碧瑶坦然地承认,将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的廊板上,"你将就着吃,下次我煮好一点。"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条确实煮过了头,软塌塌地趴在碗里,青菜叶子也泛了黄,只有那两只荷包蛋看起来还算完整。

可他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碧瑶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端着碗吃自己的那份。糊面实在不怎么好吃,面条嚼在嘴里没有劲道,青菜也失去了清脆的口感。

她吃了两口便有些惭愧,偷偷看了蓝忘机一眼,却发现他吃得从容,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一碗十分寻常的早膳。

"蓝湛,"她忍不住开口,"不好吃就别吃了,我去厨房重新做。"

蓝忘机咽下口中的面,摇了摇头:"不必,能入口。"

"能入口"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已经是"好吃"的同义词了。碧瑶知道他一向不爱表达,能用"能入口"来评价她煮糊了的面条,说明他确实不在意这面的口味。

可她看着他端端正正吃面的模样,还是觉得又暖又涩,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回头一定得好好学学做饭,不然这辈子总不能让他天天吃糊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蓝氏弟子撑着伞穿过雨幕走进来,在廊下收了伞,恭恭敬敬地行礼:"仙督,泽芜君从清河回来了,捎了信给您。"

蓝忘机放下筷子,接过信函。那弟子又朝碧瑶行了一礼,便退下去了。

碧瑶歪头凑过去看那信,是蓝曦臣的字迹,写得不疾不徐,字里行间透着温润和气。信上说他在清河查证了一些旧事,又叮嘱蓝忘机注意身体、雨天莫要受凉,末了还附了一句"代问碧瑶姑娘安好"。

碧瑶看到最后那句忍不住笑了:"你兄长怎么还特意问我的安好?他上回见我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居然还记得。"

蓝忘机将信函折好,唇角微弯:"兄长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碧瑶摇头,"是你这人太闷了,什么话都不说。他大概是怕你把我气走了,所以每次都帮我问一句安好,好让我觉得蓝家还有人惦记我。"

蓝忘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我会把你气走吗"的疑问。

碧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他梳好的发冠被她揉得歪了一歪,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额前。

蓝忘机没有躲开,也没有说她。他只是抬手将歪了的发冠重新扶正,然后端起那碗糊面继续吃。

碧瑶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安静地靠在他肩上,听着雨声和他吃面的声响混在一起,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此刻更妥帖的时辰了。

雨下了一整个上午。碧瑶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个干净,将两只空碗收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蓝忘机已经将琴收了起来,在廊下铺了一张薄毯,又放了两只蒲团。

他盘腿坐在其中一只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书,见她走近便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半张毯子的位置。

碧瑶在他身边坐下来,很自然地靠过去,将脑袋枕在他腿上。蓝忘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躺下来,但很快便放松了,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雨声里,碧瑶仰面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线条流畅分明,喉结微微凸起,偶尔滚动一下;再往上是一双垂下来的、低垂着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碰他的睫毛尖。

蓝忘机被她碰到了眼睛,下意识地眨了眨。碧瑶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漾开一层微澜,里面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心里漾开的波纹比他更多更密。她收回手,将手搭在他膝头,闭了眼。

"蓝湛,"她轻声说,"如果哪天我变懒了,什么都不想做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蓝忘机翻了一页书,声音低低的:"不会。"

"那如果我把厨房烧了呢?"

"换一处。"

"那如果我做的东西永远都这么难吃呢?"

蓝忘机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见她虽然闭着眼,唇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等着听他的回答。他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我做。"

碧瑶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亮晶晶地望着他:"你做?你每天那么忙,还要给我做饭?"

"不忙。"蓝忘机说,"做一顿饭的工夫,还是有的。"

碧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下了他的脖子,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重新躺回去,把半张脸埋进他衣袍的皱褶里,闷声道:"蓝忘机你这个人,我真的——"

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他太好了,好到她词穷,好到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他这件事上。

她在蓝氏的日子里偶尔会想,若当年不曾路过姑苏、不曾好奇地潜进云深不知处、不曾在那片竹林里听了他一曲琴,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大概会少了很多春天吧。

蓝忘机被她亲得耳尖通红,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不合规矩"之类的话。他只是将手中的书放低了些,另一只手覆在她枕在自己腿上的那一侧脸颊上,掌心温热,贴着她微微发烫的皮肤。

雨还在下,廊檐下的水帘越来越密了,将回廊里的一方天地隔绝成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远处隐约传来兰室里蓝启仁讲课的声音和弟子们琅琅的诵读,更远处是群山被雨雾笼罩的朦胧轮廓。

而在这方回廊之下,一只温热的掌心贴着一片微烫的脸颊,一碗吃光了的糊面空碗放在廊板角落,一卷书被搁在一边没人再看。

雨声把他们所有的话都替了,一句一句地落在青石板上,渗进春天的泥土里。

碧瑶在他腿上又赖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慢慢坐起来。她看了看廊外的雨帘,又看了看蓝忘机,忽然说:"雨停了之后,我们去后山摘点春笋吧?我想学做笋汤。"

蓝忘机看着她:"方才还说不想动。"

"那是方才。"碧瑶理直气壮地道,"现在想动了,不行吗?"

蓝忘机唇角弯了一下,心下了然方才她赖在他腿上时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竹林,显然早就盘算好了雨停之后要去哪里。

他合上书卷站起身来,走进静室拿了两件蓑衣出来,一件自己穿了,另一件递给她。

碧瑶接过蓑衣穿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鹿皮短靴,上回出门穿的也是这双,鞋底的泥已经洗干净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拉开静室的门,回头冲蓝忘机一笑。

"走吧蓝湛,带你去挖笋。"

春雨将歇未歇的云深不知处里,两道人影一白一青,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穿过竹林。青色的身影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招呼后面的白衣人跟上;白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步伐稳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抹青色。

竹笋在雨后冒得极快,一丛丛地探出褐色的尖角。碧瑶蹲下身来,用随身带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土,将一株嫩笋完整地取出来丢进蓝忘机挎着的竹篮里。

她挖了两株便开始得意起来,回头冲他晃了晃满是泥巴的手:"看我多厉害。"

蓝忘机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泥点,大概是方才用手背蹭的,他没有说破,只是将竹篮微微抬了抬,示意她继续。

碧瑶转身继续挖笋,嘴上却没闲着一路叽叽喳喳。

她说着等会要怎么煮笋汤,要放火腿要放姜片,还要去镇上买两块豆腐来配。蓝忘机听着,偶尔"嗯"一声,竹篮里的笋越来越多,两人身上的蓑衣也越来越沉,缀满了竹林里沁凉的湿气。

雨终于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湿漉漉的竹叶照得晶莹剔透。

碧瑶直起腰来,仰头看着那道从天际漏下来的金色光柱,忽然伸手拉了一下蓝忘机蓑衣的系带。

"蓝湛,"她的声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清亮,"等笋汤煮好了,第一碗给你喝。"

蓝忘机低头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发间的绿头带也被竹叶上的水珠打湿了,半贴在鬓边。可她站在那道光柱里,水绿的衣衫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点,笑得比雨后初晴的天光还要明朗。

他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泥。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