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过早饭之后,蓝忘机将一卷帛书收进袖中,起身整理衣冠。碧瑶正蹲在院子里给一盆新栽的兰草浇水,见他这副要出门的模样,抬起头来:"你要出去?"
"去一趟姑苏城外。"蓝忘机拿好佩剑,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前几日东郊农户夜猎时发现一处墓穴中有异动,上报了蓝氏,我去查看。"
碧瑶立刻放下水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跟你一起去。"
蓝忘机看了一眼她裙摆上沾的泥点:"不必,叔父今日讲——"
"讲《礼记》第三卷,我都背得下来了。"碧瑶三两步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再说了,你一个人去查墓穴有什么意思?万一里头真有邪祟,多个人多份照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怕他拒绝似的,连语气都比平日急了几分。蓝忘机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侧身让出了院门的方向。
"换双厚底的鞋。"他说。
碧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薄底绣花鞋,果然不太适合山行。她连忙跑回屋中换了一双蓝忘机前些日子让人给她做的鹿皮短靴,靴筒刚好到脚踝,底子又厚又软,走山路最是稳妥。
她换好靴子出来,拍了拍腰间的合欢铃:"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春天的山道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像是有人在山路上撒了一把碎锦。
碧瑶走了一阵便嫌规矩的走法太慢,索性跳到路边的石坎上,沿着那道窄窄的石头边缘一步步往前走,双臂展开保持着平衡,水绿的衣袂在山风中翻飞如蝶。
蓝忘机走在山道正中,步伐沉稳。他没有让她下来好好走路,也没有提醒她小心脚下,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些,以便她能跟上他的速度,或者说,让他能跟上她的。
他走了一段路,侧头看她稳稳当当地踩在石坎上,像只走惯了山间窄路的野猫,便收回了目光,唇角却无声地弯了一下。
东郊的那处墓穴在姑苏城外七八里的一座矮山脚下。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两名蓝氏弟子在那里守着。见了蓝忘机,两名弟子齐齐行礼:"仙督。"
他们又看到碧瑶,他们便也微微欠了欠身,神色恭敬。
碧瑶在蓝氏的这些日子,早就跟他们混得熟了,便朝他们摆了摆手,跟着蓝忘机一起走到墓穴入口处。
那墓穴藏在山脚一处密密的荆棘丛后面,若不仔细找几乎看不出来。
洞口约莫一人宽,里面黑黢黢的,往里望不见底,却有股冷飕飕的风从洞中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碧瑶凑到洞口闻了闻,微微皱眉:"有尸气,但不太重,像是被什么封住了,透不出来。"
蓝忘机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看了看。帛书上画着墓穴内部的大致构造,是农户上报之后蓝氏弟子初步勘探的成果。
他看了片刻,将帛书收回袖中,对碧瑶道:"我在前,你跟着我。"
"不行。"碧瑶把他往后一拉,自己先往洞口探了半步,"我身法比你轻巧,若里头有机关暗器,我躲起来比你快。你在后面掠阵,若有邪祟我打不过你再出手。"
她说得理直气壮,蓝忘机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水绿的衣衫在幽暗的洞口中格外醒目。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跟她争,只是将腰间的佩剑微微抬了抬,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出手。
碧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一个纵身便跃进了洞中。
墓穴比想象的更深,两人沿着狭长的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壁上的潮湿之气越来越重,脚下的泥土也渐渐变成了湿滑的石板。
碧瑶在前面探路,手中的伤心花绽放出莹白的光芒,将前方照出一小片亮区。蓝忘机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心处,一眨不眨。
忽然,碧瑶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东西。"她压低声音说。
蓝忘机走上前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方。甬道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人推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腔。
石棺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骨,看着像是什么动物的。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多已被苔藓覆盖,辨认不清。
碧瑶小心翼翼地走进石室,蹲下身查看那几块碎骨。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皱眉道:"是狐骨,看大小至少有三只,奇怪,农户说这里闹邪祟,可邪祟在哪里?就几块骨头?"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具石棺前,垂眸看着棺盖上的纹饰。
那些纹饰有些眼熟,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封印符号。他伸手触碰了一下石棺的边缘,指尖刚刚触及石面,整个石棺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碧瑶猛地站起身来:"小心!"
石棺的底部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黑的气雾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看不出面目,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冷冷地盯着他们。碧瑶毫不犹豫地一甩手,伤心花化作数十道白光射向那人形,却被那道雾气轻巧地避开了大半。
"是残魂,"碧瑶一边催动灵力一边喊道,"被封印太久只剩这点执念了,不算厉害,你别——"
她话没说完,那道残魂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蓝忘机的方向扑了过去。
蓝忘机神色不变,拔剑出鞘,剑尖精准地刺入残魂的胸口位置,可那残魂本就是无形之物,剑锋穿过雾气毫无阻碍,反倒让那残魂借势缠上了他的剑身。
碧瑶"啧"了一声,几步冲上前,双手结印,一道青色的灵力屏障凭空出现,将那残魂硬生生从蓝忘机的剑上剥离下来。
残魂在屏障中挣扎了几息,被碧瑶的灵力一层层绞紧,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碧瑶收了灵力,拍了拍手,回头瞪了蓝忘机一眼:"我不是说了让我来?你非往前凑什么?"
蓝忘机将剑收回鞘中,神色平静:"它冲我来的,避不开。"
碧瑶当然知道避不开,那道残魂速度极快,又是无形之物,蓝忘机的剑术再强也斩不到空气。
她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可看着他站在那里白衣端肃的模样,气又生不起来了。她走回石棺前,探头往那道裂开的缝隙里看了看,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积年的灰尘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墓应该早就被盗过了。"碧瑶直起身来,"石棺是空的,残魂大概是封印破损之后残留的一缕执念,没什么威胁,回头让蓝氏弟子把洞口封死就行了。"
蓝忘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帛书添了几笔记录,两人一前一后地沿原路返回,出洞时日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碧瑶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忽然觉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方才一顿早饭早就消化光了。
她揉了揉肚子,转头看向蓝忘机:"回去的路上,能不能绕道去一趟镇上?"
"饿了?"
"嗯。"碧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听说姑苏城东新开了一家馄饨铺,皮薄馅大汤鲜,魏无羡在我面前念叨好几回了,我一直想去尝尝。"
蓝忘机看着她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发间被山风吹得有些歪了的绿头带,看着她手中那朵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伤心花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便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走吧。"他说,将方向调向了姑苏城东。
那家馄饨铺果然开在城东一条热闹的巷子里,铺面不大,支着几张矮桌长凳,灶上热气腾腾的,汤锅里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碧瑶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熟门熟路地对着摊主喊了两碗鲜肉馄饨,又要了一碟醋和一碟辣油。
蓝忘机在她对面坐下来,白衣与周围市井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端坐着,目光却落在碧瑶身上,看着她用一种与方才在墓穴中完全不同的姿态趴在桌上等馄饨,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灶台的方向。
"慢点吃。"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说。
碧瑶哪里慢得下来,她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鲜烫的汤汁在舌尖爆开,肉馅紧实弹牙,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蓝湛你快尝尝!"
蓝忘机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慢慢吃了。确实不错,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碧瑶见他点头便高兴得像是自己得了什么奖赏似的,连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一边吃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魏无羡在云梦还好吧?"她问。
"上月来信,说莲花坞的莲藕长得好,让我们得空去尝鲜。"
"莲花坞的莲藕确实好,"碧瑶点头,"上回他寄来那一筐,我熬了三天藕汤。对了,江澄那边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馄饨铺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可他们这一隅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碧瑶吃完了馄饨又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餍足地叹了口气:"值了。"
蓝忘机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给她,碧瑶接过来擦了擦嘴,将帕子叠好还给他,忽然注意到他的袖口处露出一截淡青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蓝忘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藏,却又没有藏。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个东西,是一根碧绿的草茎,被编成一只小小的蚂蚱,活灵活现的,连触须都做得纤细分明。
碧瑶愣了一下:"你编的?"
"路过时看见路边有草。"蓝忘机将那只草编蚂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顺手。"
他那"顺手"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可碧瑶看着她那天编了一半,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的草蚂蚱现在又被他重新编出来时,喉咙里忽然堵了一块又甜又软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伸手拿起那只草蚂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蓝湛,"她抬起头来,日光落进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里,可她笑着,笑得比日光还亮,"你每次'顺手'做的事,都够我记一辈子的。"
蓝忘机别开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
巷子里的风带着馄饨汤的香气和春末夏初的暖意,拂过两人之间的桌面,将那只草编蚂蚱的触须吹得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碧瑶方才那句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蚂蚱收进袖中,与那朵伤心花放在一起。
回云深不知处的路上,碧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蓝忘机,见他依旧走得端端正正的,衣袂不扬、步履不乱。
可她觉得这人今天哪里不太一样,方才在墓穴里他第一反应挡在她前面,方才在馄饨铺里他记得她吃辣要配醋,方才在路边他蹲下来折草茎的动作认真得像在写帖。
所有细碎的、不值一提的、顺手而为之的小事,攒在一起,便成为了一整个春天。
她在山道旁停下来,等他走到身边,然后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只勾在一起的手在山风中轻轻晃着,像是枝头两片挨得极近的叶子。
蓝忘机的步子没有停,但他的小指微微收紧了些,将她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