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觉得她的后桌很奇怪。那块透明的小镜子映出的他,托着腮极认真地上课,但不时张开嘴说着什么。具体是什么呢?她也不知道。明明是极近的距离,两人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她递出的纸条没了影子,也许,他真的很忙吧。顾溪默默地想,我只是一个小女生,他连我对他的情感都未曾得知,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他呢?

忽然,一张纸条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她的背部传来男生手掌温暖厚重的触感,接着,一张纸条飘到了她的桌上。顾溪没有回头,她透过那块镜子看到了男生极认真缱绻的眼眸。
漆黑的瞳仁。他半垂着眼,真切地望着她。他没有笑,带着的是成熟与稳重,他安静地看着她。好似在期待一个回答。
顾溪感觉自己忽然热起来了,她不敢再去看镜子里那一小块倒影,急急地错开视线,目光又落到纸条上。
窗外的阳光很灼眼,照得那纸条有些许暖意。他的字不是很好看的,但胜在横平竖直,看着不会叫人难受。她静静地看着纸条上那四个字,心中升起了期待,小鹿好似要跳出胸腔。
也许——也许,他真的喜欢我呢?顾溪羞红了脸,埋着头,强打着精神听课。

她从未觉得下课铃声来得如此悦耳。
“终于下课了啊。”一直发呆的叶寺收回了落在顾溪处的目光,调侃似的跟系统说,“我还以为今生都要在上课中度过了。”
毕竟他大学都快毕业了,忽然回到高中还真有点不适应。

系统没有应答,当叶寺快觉得它不会接自己话茬的时候,它才近乎机械般木木地说:“时间的流速会随梦主人的期愿而改变。”
因为这是她的梦,所以一切都会如她所愿。
叶寺被系统这比机械还机械的声音吓了一跳,哼了一声,笑骂道:“零分儿你可别唬我,你应该有个人样儿吧?”

那就正常点,用常人的声音说话。叶寺说一半咽一半,全然忘了系统可以读取宿主的心声。
他换来的是系统更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它还是用冰冷的机械音回答他:“抱歉,我忘记了。”
它忘记了常人的语气与腔调,无法做到自然地与人沟通。它可以说出最标准的普通话,但它再也无法说出稍显软糯的南方口音。它可以搜索网络热词库,可以搜索当今网络最为火爆的表情包,但它无法让叶寺感到安心。
归根结底,叶寺是死去的亡灵,孤身一人的亡灵。
叶寺不再接系统的话,思考了一会儿,起身离开教室。走过顾溪的座位时,还有意地看了她几眼。
系统想,应该没有人说过,叶寺的眼神很有戏——或者说,很有感情。
他半垂着眼睑,眼中却有光。落在顾溪身上的目光只稍停一会儿就急急错开,去看窗外的春景,却又恋恋不舍地折回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但眼中流露出的爱慕却是谁都能轻易察觉到的。
好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系统不擅长演戏,或者说,它讨厌“演”这个字。这好像意味着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故事都是虚假而不可信的玩笑。它想想,也是。叶寺生前如此高的人气显然不是只靠一张脸的。这样有戏的,“装”出来的眼神大概也是一部分吧?
毕竟他财迷的属性真的太败桃花缘了。系统心中默默鄙视着。
叶寺离开教室,忽然发问:“系统啊。”
“你有没有……商店一类的?”
“没有。”系统没好气地回答,“我只有你一个宿主。”因此,再开设商店显然没有意义。要是它有资源,早就全部送给叶寺了,好让他顺利完成任务,让自己也能活得久一些。
它们并没有“主神”一类的领袖,只是一群互相竞争的系统,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资源的唯一途径是从死亡的系统处抢夺。而系统的死亡,绝大部分都是宿主任务失败导致。而系统死亡后,宿主会顶替系统,继续以“系统”身份执行任务或寻找宿主,直到没有宿主可以顶替,才算一个系统的真正“消亡”。
因宿主的条件严苛,系统界多得是没有宿主,独自执行任务的系统,有两个宿主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了。把资源全部塞给宿主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商店一说?

叶寺沉默了一会儿,吹了个口哨:“我记得顾溪跟我是一个系的。”
“是啊,你的小学妹。”系统翻了个白眼,叶寺不顾妹子去捡钱的一幕至今让它记忆犹新。
叶寺四下瞧了瞧,笑道:“那就让她看看,大四学长的功底。”
说着,就继续兜售文具去了。留系统一人在风中凌乱。
亲,这就是你说的“功底”?
叶寺来到高一某个班的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不等里面人有反应,便推门而入,温和有礼地笑道:“学弟学妹你们好。”
“我是你们的学长,一年后就将离开这座学校。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想在毕业之前向她表白。送她九十九束鲜艳的红玫瑰,五百二十一字的浪漫情书。”
“因此,我在这里兜售文具。希望攒够玫瑰的钱,送她一个美好的青春。”
叶寺清了清嗓子,扫视一圈,认真地道。
“铅笔九块钱一支。”
“橡皮擦十八块钱两块。”
“铅笔盒九十九块一个。”
“希望大家踊跃购买,支持我与她的爱情。”
系统愣了:什么叫奸商?
叶寺这样的,就叫奸商。
更离谱的是,教室里围坐的人居然真的上前购买,如实付了钱,还带着几句祝福。什么“祝99”,什么“早生贵子”,什么“喜糖分我一袋”……五花八门。没有一个人对着高过头的价格提出抗议。
叶寺带着微笑,收钱收到手软。最后喜获一千来块,心满意足地离开,还不忘跟系统聊天:“你看看哥,帅就是有理。”
……行行行,你最有理。系统翻了个白眼。

叶寺之前的价格还是很公道的,可惜无人问津。也不知是它的哪句话给了他启发,一番说辞将文具炒上了天。
“谢了啊。”叶寺笑起来,眉眼间带着喜悦,“要不是你那么一说,我都差点忘记了。”
——这只是个梦。系统将叶寺没有说完的话补上,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正因为这是梦,一切都会如梦的主人所愿。她期望的爱情,她期盼的浪漫,一切都会理所当然地实现,不论其是否合理,只要满足梦主人潜意识中的需求,一切都将轻易地实现。
叶寺没把话说完,但系统已然明了。它看着青年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也许它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看到过这副表情吧。阳光洒在叶寺的脸上,一双桃花眼眯起,笑得灿烂。明明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却仍然有少年的气息从这笑容里生出来,开出花儿来。
系统看着叶寺的笑颜,莫名从中品出了些许无奈。
叶寺敛了笑容,严肃道:“你爹还是你爹,叫儿子。”
好吧,这下连无奈都没有了。

系统不语,叶寺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要是我完成了任务,可别忘了赌约。”
——“告诉我你那手字究竟是谁教的。”
系统不明白他何以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字迹而已,它可以通过更换装载的字体来随时变幻。可以上网——这怕是成为系统的唯一好处了。
诚然,它的字体还未更换过,可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梦之间穿梭,容易让人忘却时间,忘却除了任务之外的一切。
它早已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这字,就是它自己的吧?没有人教。
叶寺甩了甩手里这把钞票,笑道:“你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毕竟你叶爷赢定了。”
尽管叶寺的普通话意外地标准,连它挑不出什么错来。但没有人告诉过他,“叶爷”跟“爷爷”的发音很相似吗?系统在心里吐槽,又听他接着讲。
“俗话说得好,人民币就是一切。”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还怕泡不到女朋友?”
叶寺爽朗地笑着,话中带着调侃。系统忽然生出了鄙夷——它不认同叶寺。
有些事并不是钱能挽回的,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