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岩大哥！厉岩大哥！你去哪了啊？唉，你有没有看到厉岩大哥？厉岩大哥！”
“结萝那丫头，又在发花痴了。”
“哼，一个中原人，还是那个小皇帝和魔翳派来的，居然把少主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这背后肯定有阴谋。”
“别乱说话，你不知道他是净天卫啊？嫌活得长还是怎么？”
“净天卫怎么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整天阴着个脸，来历不清不楚的。天知道他有什么企图？搞不好就是来使美男计，诱拐少主，顺便把我们拖下水，给他们中原人打仗当炮灰！”
“你们说什么？！”
“少，少主。没说什么。”
“再敢让我听见你们说厉岩大哥坏话，我把你们全毒哑了！滚！”
“是！是！”
······
厉岩来这里已经半年多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里。
气候潮湿闷热，毒虫毒草遍地，民风和饮食与中原大相径庭。这一切都让他极不适应。
可这是他的任务。
他和姜承、唐风是同一期进的净天卫，从小就被训练成了脑子里除了任务什么也没有的怪物。
但是，姜承对他而言是不同的。
因为在他训练到快要撑不住时，是这个男人偷偷递给他一壶水。
所以他记住了他，尽管明知违反规定，还是经常私下去见他。而姜承也很乐意有这么一个朋友，从未向上告发他的违规行动，还悄悄约定了会面的方式和时间地点。
“你就要南下了？”他又回想起临行前最后一次偷偷去见姜承的情景，“很快你也要有一个名字了，恭喜你，血手。”
“你，变了不少，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不全是。血手，你有没有想过，动情是什么感觉？”
“没有，因为组织不允许。”
“想想吧。不然没有思想准备，会很痛苦的。”
“我不需要。”
“之前我也这么认为。血手，不要太自信，也不要太相信那些教条。魔翳整天说要把我们训练成没有感情的工具，其实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你怎么能这么说魔翳大人？不想活了么？”
“······”姜承没有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这是解毒的药草，在南方会用得上的。”
“谢了。”
“给你个建议。既然你不善言辞，就最好不要说话，多帮当地人做些实际的事。他们看在眼里，会对你有改观的。”
“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厉岩。这个名字是魔翳给他的。他没有不喜欢的资格，也没有不接受的权利。
其实这名字很适合他。
他第一天到这里就遇见了她。
结萝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她喜欢清静，却又总是自己说个不停。
正是这个习惯让她爱上了他。
作为使者，厉岩的公开身份是，中原王朝派往黔地的常驻长史。
说得难听点，就是人质。
当然大家不敢公开这么说。净天卫的名号早就传到了苗疆，所有人都猜到这位不是善主，只是没想到他当真那么横。
那天，当前来迎接他的族长和少主——也就是结萝，看到他时，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眼神很凶，头发需要好好理理。
只不过族长是在心里想，而她的女儿直接就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几个苗地的侍卫甚至摸了摸腰刀。
大家看着厉岩，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厉长史，抱歉，我这个女儿实在不懂礼数。”
“她说的是事实，不需要道歉。”
然后厉岩就再没有一句话。
哪怕结萝滔滔不绝地给他介绍了几个时辰的情况，弄得她的母亲和一干下属都不胜其烦了，他也依然沉默，连句应声词都没有。
结萝第一次遇到一个如此安静，又如此有耐心听她说那么多话的人。这简直太完美了！
“够了，你很吵！”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厉岩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时，她和她的同伴那石化的表情。
“你你你，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呢！”
“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忍受你的毛病！”反正该知道的情况也都记住了，没必要再听她唠叨。
如果魔翳在这里，一定会被他气个半死。
因为搞好和苗人高层的关系，以备日后利用也是他的重要任务，甚至比刺探情报还重要。
他当时就说，我不适合。
他也的确不适合。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与人搞好关系。
可是魔翳坚持要他去：“苗人骨硬，派个整日赔笑脸乐哈哈的，效果未必好，可能反而让他们瞧不起中原人。不如冒个险，让你这个硬骨头去，也许会有意外之喜。这也是陛下同意的。”
结果证明他们两个都是对的。
厉岩的确没和几个苗人搞好关系，相反的，找他碴的倒是不少，结果无一例外地被他修理了一番。修理过后，他留下伤药，脱臼骨折的都给当场接好，然后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是他在净天卫里切磋时的习惯。
于是大家都怕了他，怕着怕着也就生出了一丝敬意。
一个人很强，这也罢了，而他还很酷，从不用自己的强去欺凌别人的弱，偶尔还帮忙干干农活，搬搬东西什么的。
厉岩这么做，显然不能说完全是因为本性善良，更重要的是这是姜承的建议。
事实证明，只要是他的建议，一定对自己有用。
虽然他每天说的话依然可以用十根手指头数清，但是喜欢他的人却多了起来。
这就是魔翳说的意外之喜吧。
他一想到这里，就更加思念姜承，思念那段净天卫里的日子，尽管每天都遍体鳞伤，但那毕竟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抹暖色的所在。
说到意外之喜，结萝自然算是其中最意外也最大的。
虽然那天他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可女孩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你们说，是不是觉得我很吵？”她鼓着嘴质问面前站着的一排手下。
“这个——”大家低着头面面相觑，“有时候吧。”
“你们为什么不说？！我又不是魔鬼！说了我可以改嘛！都是你们不对，害我在外人面前丢脸！”
“你是大小姐，谁敢告诉你这些？”这声音小得说话者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是啊。”
“对呀。”
结萝沉默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沉默这么长时间。
“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忍受你的毛病！”
原来，哼，我还以为我很受欢迎呢。
这帮虚伪的家伙，都不跟我说实话。
“喂，你有空吗？我，我觉得吧。你说的有道理，我会改的。你能不能以后经常告诉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我想试着，呃，试着交几个真正的朋友，试着让大家真的喜欢我，而不是因为我是大小姐才——不如我拜你为师吧。你就教我怎么和人相处？我看你来了没几天，喜欢你的人就比我这么多年都要多了。哎呀，我又啰嗦了，你不要生气啊！哎，你别走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还要教她？这个大小姐。
于是他摊上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麻烦。
结萝从没遇到过这种见了她就像见了自己养的毒蜘蛛的男人，从来都是男人围着她转，哪有她被男人甩的道理？
她不知道，厉岩是真的害怕她。他从没学过如何和女孩子相处。魔翳没有教过他，姜承也没有。
所以他看到她追过来，本能反应就是跑。
不然怎么样？总不能杀了她吧。
为了让他停下来，结萝花了一个月时间。她自己后来都很惊讶，哪来这么大耐心？后来她想明白了，那也不是什么爱情给了勇气这种狗血理由，纯粹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钻牛角尖而已。
母亲一天到晚地忙族里的事，没空管她。别的人就更不敢说她了。
所以她才如此在意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把她当平等的一个人看。
这种感觉多么可贵，只有她自己明白。
“你追了我一个月，究竟想干什么？”站在一处崖顶的厉岩回过头来。他是来侦查地形，为方便日后大军经过这里绘制地图的。这也是魔翳给他的任务。当然画图都是秘密进行的，表面上他只不过是来游览一番，如果过于诡秘反倒令人生疑，所以他不认为有必要甩掉那个尾巴。
“你，你终于，肯搭理我了。”结萝擦了擦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微笑着。
这个男人真厉害，翻山越岭速度还这么快。要说本小姐也是从小满山跑的，都比不上他。
“你来看风景吗？这里我最熟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条件就是你要收了我这个徒弟。”
嗯，也许她真能帮上忙。
“做徒弟不可能。你年纪和我差不多。”
“那就做夫妻吧。”
“啊？咳咳咳。”厉岩一口气没缓过来，舌头堵在喉咙口，险些窒息。
“唉，你怎么了？快张开嘴。我帮你把舌头翻出来。啊——！”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夫妻啊？
结萝帮着他拍了好几下后背，又轻轻来回抚摸帮他顺气，厉岩这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开什么玩笑？我堂堂一个净天卫，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居然会被她的一句话弄得差点噎死。
太丢脸了。对不起，陛下，魔翳大人。
“嘻嘻。”
“你笑什么？”
“嘻嘻。原来你也有脸上挂不住的时候啊。看你的脸，跟熟透的樱桃似的。可惜这里没镜子。”
“那是憋的！咳咳！！！！”
······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在一起。
厉岩坚决不肯收她为徒，因为他觉得要做师傅，一定得达到魔翳大人那样的水准，自己显然不够格。
夫妻什么的更是不能考虑。
于是大哥成了唯一可以接受的称呼。
半年里他们走遍了这一带的山川，他们的关系也成了公开的秘密。
厉岩自己是不太懂男女之事的。他只是觉得有她在身边方便了不少，不然自己总是一个人到处乱跑肯定会惹人怀疑。
但是他内心也开始渐渐有些不安，尤其是当周围人有意无意流露出对他的关注，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敌意的。
除了净天卫里那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和这么多人如此熟悉，融入一个群体这么深。
村头那位大婶家母鸡又下了五个蛋，给我送了一个。
隔壁大叔家的猪崽明天要生下来了，他年纪不小了，儿子又在外面跑生意，该去帮他一把。
那个巷子里第五家的年轻男人，一看到我和结萝在一起，脸色就很难看。有一次我忍不住当面问他为什么，他却赶紧逃开了。结萝笑得合不拢嘴，这有何可笑之处？不明白。
还有······
厉岩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害怕，他居然开始有些遗忘任务的存在，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
这就是动情的感觉吗？姜兄。
你可真有先见之明。你说的话永远都会应验。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姜兄？
厉岩抬头看着天空，天上只有白云和太阳，找不到姜承的影子。
还有一只鸟。
一只鸟？
那只鸟——是魔翳大人的传信！
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大哥！厉岩大哥！我可找到你了！”结萝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不是跟你说了，要出来玩先找我吗？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厉岩大哥？你怎么了啊？干嘛不理我啊？”
厉岩捏紧了右手，越捏越紧，直到手心里的纸条化为粉末。
他的确没想到，自己的终极任务竟会是这样。
本来他只是担心，朝廷的兵马会进攻这里。可是他们的真正目的是——
既然是任务，就必须完成。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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