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可真够偏僻的!”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谢沧行连声抱怨。
“这村子离延安不远,可是地势特殊,要绕个大圈子才能进村。所以才——”
所以才那么穷,连迁村的钱都没有。
朝廷若早点这么做,我又何须铤而走险?
“那你做这些,就全是为了钱?”
“你一定很鄙视我吧。”暮菖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那是因为你没有尝过真正的贫穷是什么滋味。如果你从小就生活在吃不饱,穿不暖,连喝一口水都要看人脸色的地方,有人还要跟你谈忠孝节义,家国天下,不觉得很可笑吗?”
就像我爹那个老顽固和我大哥那个小顽固一样。
暮菖兰很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一定没事的,别多想。
谢沧行难得地沉默了,他的确不曾真正体会过她身上背负的痛苦。
尽管他也经常身上没钱,但是,饥饿和嗟来之食,这些东西,离他还是很遥远。
“唐将军,要不要做点准备。这女人——”那个统领虽然也跟来了,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打算。”
“说起来,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谢沧行决定换个话题。
“一年了。一年前我回去时,给他们带去了粮食饮水,各种工具和种子,还有衣服,还有女孩子最喜欢的胭脂水粉,叶霖大哥最喜欢的小说故事,爹爹用的水烟袋,母亲用的一套女红——他们旧的用了好多年,一直舍不得换。还有给大哥的一副新算盘,他是管账的,总说原来那副不太好用了。还有小妹的红头绳和玉镯子,娘说要留着给她当嫁妆,小妹还脸红了呢。呵呵,她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有没有心——”
暮菖兰对过往的美好回忆在村口戛然而止。
看到那四座崭新的坟头,和墓碑上的名字,她觉得自己的全部灵魂都被撕碎了。
只是一瞬间。
······
“爹,娘,姐姐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多新东西呢!”小妹欢快地从门口飞进院子,大声宣布着她的回归。
“哼,又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汲汲于货利,我暮家素来以仁义立身,如今却出了个见钱眼开的商贾,真是家门不幸。”父亲背过脸去,却悄悄抹了抹眼角。
“哎呀,女儿在外奔波还不是这个为了村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回来就好。今晚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母亲脸上全是慈爱的笑意。
“妹妹,这次回来,就先别急着走了。我打算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你也不小了,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还有,要注意打扮一下自己,学学德容言功,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生人勿近的样子,这样会嫁不出去的。”大哥还是一副长兄如父的老面孔,念叨着那些早就听腻了的陈词滥调。
真不愧是爹教出来的。
上次走的时候,又和爹闹得不太愉快。
本来想好了,这次回来就低头认错,以后再也不顶撞他了。
爹年纪大了,不该再惹他生气,万一有个好歹······
每次都这么想,每次都控制不住。
这次一定不会再——
······
“这是怎么回事?”跪在地上的暮菖兰,发出的声音犹如地府的催命鬼一般阴森。
没有人回答她。
“这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不只声音,连面容也扭曲得极为难看,如果有面镜子在她面前,她自己都会被吓一跳。
“你们真这么狠?”谢沧行也回过头来,带着怀疑和责备的神情。
“他们不是我们杀的。”侍卫统领语气倒还冷静,“我们本来真的打算带他们来劝降你,这是个意外。”
“意外?四条人命,一句意外就算了吗?!”暮菖兰几乎要把嗓子都喊破了。
“你们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谢沧行努力想让事态不至于失控。
“我说的话,你肯定不信,你问他们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暮菖兰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叶霖大哥!远松!乡亲们!”她急速飞奔过去。
然而迎接她的,并不是以往的微笑、赞扬和感激,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回避和厌恶。
许多人把脸别过去,压根不想看她。
“你们这是怎么了?叶霖大哥,你告诉我,村子里面怎么了?我的家人——他们——到底怎么了?”
叶霖低垂着头,紧咬着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里面,却就是说不出来。
“这位小哥,死者为大,你就告诉她吧。”
叶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大个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至少应该告诉她。
“他们,的确不是这些侍卫杀的。”
“那是谁?是谁干的?!”
叶霖的表情变得极为痛苦,几乎是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答案。
“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