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又名《关于写论文时除了写论文做什么都比写论文有趣这件事》
“神爱众生。”
男人嘟囔的嗓音再度在我耳畔响起，我抬了抬眼皮翻了个身，心中盘算着这回他会骚扰我多久才能够离开。
然而这人显然不够有眼力见儿，他甚至还试图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后背，被我暴起一记回手掏又吓得缩了回去。
那双手既粗糙又脏兮兮的，掌心总是糊有一些什么粉末和汗液的混合物，我嫌弃他用这样的手来摸我，毕竟我是一只爱干净的小猫咪。
我收回爪子舔了舔，又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斜眼看向那个男人，却见他不甚熟练地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笨拙又僵硬，显得他的鼻子更歪了，倒不如不笑。
这个年轻男人是在一年前来到的罗马。
其实我在他来的第一天便见过他，那时他骑着马，跟在一个衣着华贵的人类身后，用一种隐蔽的方式观察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那时他看起来快吐了。
台伯河冲刷下的泥土混合着动物粪便覆盖着街道，四处遍布着废墟和鼠穴，牛羊在垃圾堆中觅食，用口鼻驱赶着老鼠，这一切的一切显然都令他陷入了极度不适。
我跳上一根断截的罗马柱，看着他不安的神情。
外乡人，欢迎来到罗马。
他发现我是在两三个月以后。
那时我一如既往地趴在广场上晒太阳，一道阴影挡住了我的阳光，我吓了一跳，立刻跳起来跃上阶梯旁的扶栏，弓起脊背警惕地看着他。
他对于我的戒备表现出一脸局促，在片刻的对峙后，他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晒晒太阳。”
我勉强接纳了他，看在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面包块的份儿上。
他来广场的次数并不多，往往是在黄昏的时候，他总是凝望着远处金色与玫粉交融的云团，沉郁的面容上难得有几分明朗。
他说：“这种时候你会觉得他就在那云层后面看着你。”
我不太明白他说的是谁，那样高的地方，连广场上的肥鸽子都飞不上去。人类总是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不过没关系，小猫咪不在乎。
我翻了个身，好让自己另一边身体也能被夕阳的余温烘烤着，然后继续打瞌睡。
更多时候他总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宽敞的大花园，拿着锤子和凿子对着一块大石头敲敲打打，在木架上一呆就是一天。
在罗马有很多像他这样与石头有仇的人，他们自称雕塑家。
人类好像总喜欢把损害其它事物的事情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就好像几十年前他们虐杀小猫咪的时候，也堂而皇之地说是“驱邪”是一个道理。
但是和其他雕塑家总是被助手和学生围绕不同，这个男人总是独自一人，除了那个身着华服的人类时不时会来看看他，更多时候他的谈话对象也只有我。
于是他每次来都会絮絮叨叨对我说上许多话。
“里亚利奥委托我给他雕刻一件作品，他说要我给他呈上一件不逊色于古希腊雕塑的作品，我总觉得他是在报复我之前欺骗了他，卖给他赝品。我怎么可能超越菲迪亚斯和普拉克西特莱斯*这两位巨匠呢？我这十几年来都在向他们学习！”
（*古希腊著名雕塑家）
……
“我这回决定雕刻酒神巴库斯。唔……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超越先人的好法子，我不确定，但是我一定要试试！”
……
“我觉得我快要成功了！我的作品真是太美妙了！它一定会为我打开罗马市场的大门，我一定可以借此在这里大放光彩！我总算可以挣许多许多钱，好堵上我那没用老爹的嘴！”
……
他有点疯癫，又十分矛盾，也许上一秒他还在扣着裤子上的破洞嗫嚅地说一些“我头疼，我无法睡着，这鬼地方，我实在想回到我的家乡”之类的话，下一刻他便振奋起来，激动地嚷嚷着规划起他未来的宏伟蓝图。
他真是有病，我简直不胜其烦。
然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
我觉得他可能死了。毕竟他脾气古怪嘴巴又坏，这种人在罗马总是活不久，因为除了小猫咪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他。
但是说实话我有点想念他带来的面包，虽然那面包每次都硬得险些把我噎死。
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找一找他。于是我趁着月光跃上花园的墙头，当我跳下草地时，却正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歪歪斜斜地站在那儿，看向我的方向，我被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然而我警惕地与他对峙良久，却发现他一动不动。
我踮着脚走过去，待我走近了，我才发现那并不是真人，而是一块人形的石头，也就是人类所说的雕塑。
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雕塑，在罗马待久了，就算是小猫咪也能辨别出雕塑和真人的区别。那些雕塑总是稳健僵立的，而这尊雕塑的人却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倒更像个真正酒醉的人类似的。
我有些不安地再度回首看了那雕塑一眼，确定那真的不是活人之后，才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去。
我从大开的窗户跃进他的房间里。
他还活着。我不知道是那些罗马人变得仁慈了，还是他实在忙于敲打石头而无暇去得罪他们。
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我。他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低垂着头，虽然他平时也总是如此，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可以感觉得到，此刻他又沮丧又愤怒，曾经的志得意满完全消散一空。
我蹲在他面前冲他叫了一声，他看起来惊讶极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是来找我的吗？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他派你过来的吗？”
“我的神，我全知的主，是您派您的使者来指引我吗？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的作品被拒绝了，我如今无处可去……”
我顿时有点后悔过来了，因为这家伙又开始陷入癫狂，又哭又笑地自说自话。
第二天他又到广场上找到我，他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神爱世人。他又一次眷顾了我。”
“加利先生慷慨地把剩下的佣金付给了我，他买了我的雕塑，还邀请我到他的家里。他家中也有许多古代雕塑，但他从未因此就自以为了不起。我觉得他是真正懂艺术的，不像里亚利奥……”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暴躁起来：“他根本不配对我的作品指手画脚！他不过是个附庸风雅、脑满肠肥的蠢货！”
噢，天啦，我抖了抖耳朵。小猫咪可听不得这种话。
虽然如此，他还是过了一段不太如意的日子，被里亚利奥退货的事对他影响很大，他在罗马再接不到有关雕塑的活儿了，他只能靠画一些木板画勉强度日。
他很不满意，但是无济于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他的碎碎念来迫害我。
好在，一个多月后，他告诉我，他接到了一个新的雕塑委托，这一次他要亲自去卡拉拉的采石场选石料。
“我绝对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样，在一座废墟里拆下一段石料就敷衍了事，我一定要用最好的大理石来创作我的作品！”
他离开了罗马好几个月，我总算获得了一阵清净。回到罗马后，他工作的地方离广场有些距离，他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为数不多来的几次，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却也更沉郁。
“我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工作，我生怕我一停下来，就忘了如何才能赋予大理石以生机。”
我觉得他有些可怜。
工作对小猫咪而言意味着不能趴在广场上晒太阳，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
他这忙碌的状态又持续了许久，一年或是两年，我记不太清楚，只是他再来时，我已经叼着我的孩子一起在广场上晒太阳了。
他带来了一些肉干，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最慷慨的一回。
“我的工作完成了，我拿到了属于我的那笔佣金。”
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份馈赠。他蹲在地上看着我和我的孩子分享一块肉干，他那大个子这样蜷缩起来，显得有些滑稽。
“你见到教堂里新建成的那座雕塑吗？”
“那座《圣殇》！太美妙了，精美绝伦，能够创造出这样作品的雕塑家，一定拥有一双媲美上帝的手。”
“但是我听说雕塑家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一个籍籍无名的毛头小子。”
“你的消息不够灵通，那雕塑明明是来自伦巴第的卢西奥大师的作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用思考也该知道，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拥有这么纯熟的雕刻技巧。”
“说得也是……”
午后的风轻飘飘地送来几句闲话，我大快朵颐的间歇中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前的青年一眼，却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伦巴第的卢西奥大师！那明明是我的作品！这群因循守旧，自以为是的蠢货！”他起身跺了跺脚，怒气汹汹地跑走了。
我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又看看我的孩子，最后还是舔了舔他们的毛，让他们带着肉干回到小窝里，而我则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追着他来到一座大教堂里，他站在一座雕像前认真地注视着它，阴影笼罩了他大半的身子，只有几盏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他坚毅的面庞。
“这是我的作品。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知道，他们错了，这是我的作品。”
我转头看向那雕塑，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石料映照着莹莹火光，给雕塑上的两个人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如此神圣，又如此哀伤。
原来这就是他的神。
以才华为刀，以信仰为凿，方能创造出这般精妙绝伦的作品。
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我这个古怪的朋友，打量着他那双总是黏着着碎石粉末的粗砺大手。
这竟是这双平平无奇的双手的造物。
我突然就替他感到不甘。
于是我三两下跃上那座雕塑，他在一旁发出一声惊惶的呼叫：“你做什么！我的老天！你快下来！”
我站在雕像的肩头，抬爪拍了拍一处，冲他呲牙叫了一声。
他紧张的神情慢慢褪去，面露迟疑：“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耐烦地原地踩了踩，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动作，甚至用爪子挠了挠那处光滑的表面。
我敢打赌，他在我伸出爪子的一瞬间绝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把我吃了。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你希望我在上面留下印记？……我是说，签名？”
我赞许地冲他叫了一声，然后从雕像上溜下来。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上帝一定对你有所偏爱。”
他说完这句话，掏出随身的凿子和锤子，灵活地攀上那雕像，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金属互相敲击时发出的清脆鸣响，白色的碎石簌簌下落，那女子胸前的绶带上逐渐显露出一排整齐的文字。
"MICHELANGELUS BONAROTUS FLORENT FACIEBAT"
“佛罗伦萨的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所作。”
等他完成署名的工作走出教堂时，夕阳已沉至只剩下最后一缕光线。
我蹲坐在教堂门口，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罗马的夕阳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雕塑家，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我就是知道。
毕竟他有句话总算说对了。
神爱众生。
我即众生。
因为我他妈的是一只小猫咪。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