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
#刀刀刀刀预警
满宫的红绸里,皇帝跟他刚刚大婚的小皇后说,"朕有个秘密。"
小皇后是大将军的女儿,才十一岁,不知道害怕,眨眨眼问他:"皇上有什么秘密呀?"她不晓得什么朝堂后宫暗潮汹涌,知道自己进宫能有吃不完的点心了就那么快活。
皇帝笑了,想,算了,就是个孩子。
皇帝在还是皇子,比现在的小皇后还要小一点的时候,有过一个暗卫,父皇赐给他的。
就一个,因为他不是很得宠,太子哥哥就有三个。所以他特别珍惜这一个暗卫,亲自给他取名字。
小皇子踩着板凳站在桌后,努力板起脸,严肃地说:"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这首诗你听没听过?”
暗卫低着头,半跪在地上,摇头。
"你以后要叫楚山,我叫你,你就得应,知道了吗?“
暗卫点了头。
其实名字并无太大意义,暗卫就是暗卫,终其一生都不得见光,但——主人想要叫他楚山,那么他就是楚山了。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后来小皇子慢慢长大一点了,他的太子哥哥再也没有抱过他,宫道中相遇,太子哥哥眼中甚至有着些深沉而意味不明的东西。
这种时候小皇子就会回去跟楚山抱怨,一边抱怨一边呸呸往外吐瓜子壳,说话有点嘟嘟哝哝的。反正楚山只是听,从来不说话。
只有一次,他问楚山,是我做错了太子哥哥才不理我,还是太子哥哥不理我这件事他做错了呢?
小皇子从没指望楚山回答他的话,但那次楚山竟在他想起来下一个话题之前开了口。
他说:“奴大胆,窃以为,是天之过。”
……虽然小皇子没听懂。
其实小皇子母妃身家并不高贵,小皇子也不是那么聪明,但父皇很喜欢他,时常会叫他过去,考校一下先生教的学问。于是在很多人眼里,他也成了帝位的候选人之一。
小皇子是很不耐烦的,但母妃说,只有他资质好,表现得好,父皇才会更喜欢他,他们才能过得好。
小皇子咬着嘴里香香甜甜的莲花酥莫名其妙:“父皇没有不喜欢我啊,咱们过得不是挺好了吗?”
母妃抱着他,给他看即将落到宫墙外的夕阳,慢慢地低声道,皇儿啊,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一样太少,很快就会到头;一样太多,永远没有穷尽。
会到头的是陛下的爱怜,永没有穷尽的是权力。
小皇子懵懵懂懂转过头,看见夕阳似的火焰藏在母妃低垂的眼睫下。
在小皇子十五岁那年,出了件大事。
舒妃娘娘往宫里送了几盒糕点,其中有小皇子最喜欢的荷叶蜜丸子。
他慷慨地分了楚山两块,剩下的小心收了起来准备明天再吃,不想却出了问题——不到半日,楚山面色惨白,死咬着牙关满头冷汗,指甲紧抠住木桌,竟硬生生刮出四条泛白的痕迹。
小皇子吓得魂飞魄散,茫然无措,飞奔出去找太医,谁料太医院的人个个推脱,只道不可。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小皇子急得要哭出来,跌跌撞撞跑回院子,却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他茫然抬起头,看见了震怒的父皇,慌乱的母妃和跪在地上哆嗦的宫女。
那是舒妃娘娘宫里的洒扫丫头。
终于有人来救楚山了,但耽搁太久,眼睛只怕是保不住了。
被皇命召来的太医哆哆嗦嗦地说,若非小皇子仁善,赏了下人两块糕点,?如今卧床不起目盲无治的,只怕就是小皇子了。
或者,若是无人救治,更严重,可能就要一命呜呼。
小皇子呆呆坐在床边,抓着楚山的手,满脑子一团乱麻。母妃拍了拍他,权作安慰。
众人忙忙乱乱散去后,小皇子低声道:“楚山,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该分你丸子的,或者,一开始我就去找父皇求救,可能就不会耽搁那么久。”
楚山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
“看。”
“等。”
小皇子看到了父皇大怒,下令严查,绝不肯轻饶。
一层层盘问拷打,沿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最后……摸到了皇后宫中。
于是,牵出了更多见不得人的事:月嫔娘娘的小产,六公主的自幼体虚,好些宫女太监的无故失踪……
太子在御书房外,淋着雨,跪了一天两夜,水米不敢进。
朝野震动,不敢信皇后竟是如此恶毒妇人,诸文臣死谏,求皇帝废后。
一月后,圣旨下,废皇后为庶人,着遣返出宫;太子降为江阴王,即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同年,册小皇子为锦王,其母为贵妃,锦王留京开府,但及冠前还留在宫中。
不久,民间渐渐就有了些声音,说锦王殿下仁义聪慧,堪当大任。
仁义聪慧的锦王殿下回了宫,去看稍好了些的楚山。
“皇后被赶出宫前,”他把玩着手中茶盏,“曾对父皇身边的人说,她做过多少恶事,她都认,唯独下毒一事,与她绝无半点关系。”
“我去太医院找人救你,他们都不肯来。我当上锦王了,想去找他们算账,找到太医院却发现那些人全都不见了。”
他在桌旁看楚山看了很久,突然问:“你说,我看到最后,会看到什么。”
楚山耳朵轻微动了动,转向正确的方向认真回答:“会看到一张网。”
“啊……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等着我撞进去后,或者死无葬身之地,或者至高无上却在一人之下的网。”
锦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许久后轻轻问他,“你在这张网里吗?”
楚山一字一顿。
“奴在殿下身边。”
“永远吗?”
“永远。”
这几个月京城里有些阴沉沉的,难得有大好的天气,锦王被嬷嬷催着去给母妃请安。
母妃手里在绣一只藕色的荷包,笑着让他起来。
“锦王爷先坐会儿,我这里马上就好,且等我给这蝴蝶收个尾。”
做完了,母妃把荷包塞他手里,“瞧瞧,绣的如何?”
他恭恭敬敬地答,“母妃向来手巧。”
“看你,这些日子怎么的如此生疏……”母妃低眉抿了一口手边的茶。“若觉着好,便拿去吧,送人多好呢。”
锦王目光凝了一瞬:“母妃说笑,这等私密物事,儿臣能送给谁?”
母妃没看他,自顾自吹了吹手里的茶:“皇儿瞧着谁合适,便送给谁就是了。”她语气有那么点怪异,像叹息,也像讥讽。
……是他明知故问了。手中荷包双面,一面绣了“锦”字,一面绣了“欧”字。
丞相欧家的女儿,昨日才办过及笄礼。
还真是合适。
他又看到那张网了。
他掐了下自己的手,尽力让声音更平稳清晰些:“儿臣的心仪之人,倒不大适合用这荷包。是以,只怕送不出去,母妃还是收着的好。”
母妃短促地笑了一声。
“无妨,那就先留着吧。”
锦王住在外宫,下人不多,他没叫人来接,自己走了回去。在门口,他看到楚山站在阴影里,像是在等他。他就伸手拉着,送楚山回屋,照顾那人看不见,走得很慢。
楚山说,他能看见一点光,但很模糊。还说自己既盲,锦王该换一个暗卫,否则不安全。
锦王说无事,宫里侍卫多得很,等到出宫了,住到锦王府上再换不迟。
那天晚上,锦王睡得不太安稳,梦境断断续续。睡得不舒服,他夜里醒了一回,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猛然惊醒。
外面人声嘈杂忙乱,一个小太监喘着气推开门闯进来,尖声道:“殿下!”
“走水了!”
他尚有些不清醒,木头一样被小太监拽着跑出屋子去,扑面而来一片火光。
旁边那间屋子火情更严重些,上好的木料被被火焰吞噬,屋梁逐渐不堪重负,“吱吱呀呀”响了几声后,轰然倒塌,烟尘骤起,扑了他一脸。
那是……楚山的屋子。
锦王殿下愣住了,动也未动,下一瞬间突然疯了一样要往里面冲。两三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和一个小太监合力差点没按住他,叫他闯到了跟前又给死死拦住了,最后只得大不敬一回把他压在地上。
他拼了命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满耳都是侍卫的喊叫,和火焰灼烧的声音。
他努力想往前爬,想脱开控制,下一刻又一个侍卫压了上来。
最后他睁着眼睛,看着火慢慢熄灭在废墟上。此时天边泛出了一线白。
他踉跄着站起来,浑浑噩噩感觉到有一滴水砸落。很快又是一滴。
下雨了。
母妃第二次把荷包交到了锦王手上,他愣愣地看了很久,哑着声音说,儿臣收下了。
两个月后,他向父皇上书,求相府小姐为妻,父皇批了“准”。谁料不久后,那位小姐外出探友时遇恶贼截道,马匹受惊,带着马车滚落山崖。
父皇哀惋之余,为安抚及补偿,下旨赐他出宫,管理户部及兵部事宜。
那只荷包,也跟着小姐一起,葬在山崖之下了。
父皇年纪已经大了,旧太子被远远送去了江阴,剩下几个皇子都不大成器,只有一个锦王怎么看都春风得意。
早朝上开始有人试探着提出,立锦王为太子。
父皇未置可否。
于是,在第一个之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在太子刚刚被废时都缩着头的那些乌龟们,上书谏言,大谈储君之位空悬于国不利,应早定人心。
锦王站在堂下,一个个看过去,其中三分之一的人,都同母妃有或有过联系。
那天晚上他避过所有人,敲响了大将军府的后门。
他不知道母妃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准备的,网到底铺了多大;他只知道想撕烂那张网,得有个人帮他。
他对大将军说,我需要您的助力。
大将军笑,殿下承国几成定局,哪还需要什么助力。
他说——
“我要继位,还要贵妃娘娘永世不得翻身。”
大将军不笑了,看着他想了一会,沉吟道,殿下妃位尚空悬。
大将军在早朝上带头站在了锦王一边,父皇终于下了立太子的诏书。
次年父皇病重,太子监国。余下几个皇子自觉奉上手里不多的权力,表示诚意。
帝崩,国丧百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第二日,太子奉诏即位。
礼部官宣读先皇遗诏,诸位皇子封王出京,贵妃为皇太后。
此时原贵妃在前朝一同受旨,众人皆知于礼不合,却无人敢提出。
她身上是不知道是谁越制准备的金凤图样太后礼服,正要跪下接旨,突然殿门口传来一声冷哼,“贵妃娘娘恐怕没脸接这个旨。”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将军入殿,身边带着的竟是早被废为庶人的前皇后,舒妃,和当年那个下毒的宫女。
接下来的话,锦王,不,新帝就不太记得清了,他看着大将军带着人证物证指出当年母妃毒害亲子栽赃给皇后,派人纵火杀人,还在后宫私通前朝官员搅风搅雨,甚至手中数条人命。母妃惶然地回头看他,他冲母妃笑了笑。
你要我做皇帝,我做了,现在该到你为自己做过的事……偿命的时候了。
大将军的女儿还小,如今只是名义上占着后位,封后大典繁复至极,她累得坐在床上直打哈欠。皇帝看她困得很,唤来宫女带她去休息,小皇后还揉着眼睛像模像样地给他行了个礼。
皇帝在龙床上一个人坐了许久,满眼都是喜庆的红绸子。
他突然想,当年楚山说,眼睛能看到点光。
那,最后在冲天的火里,那个人眼中的世界,会不会也像是这样的。
那我们算不算,终于殊途同归,在那么久的黑夜后,终于等来了黎明。
求求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