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吃过糖的孩子就再吃不得苦了。
江澄这辈子也是吃过糖的。
那是他的少年时光,有严厉的父亲,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母亲,有温柔的阿姐,有说要陪他做“云梦双杰”的好兄弟。
后来,都不在了。
甚至,大家都觉得他恨极了他的好兄弟,恨极了那个若再来一次他拼命也要护住的人。
只剩下了个金凌与他血脉相依,还不得时时相见。
又因为他性格的缘故,跟他说不上多么亲近。
所以这些日子已经算是江澄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了。
这些年,他时常觉得孤独,觉得自己是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过上这种有人陪伴的日子。
他是极其盼望有人陪他的。说来可笑,也觉得幼稚。
好像往往是小孩子才喜欢成群结队成团的,大人好像都会接受“自己是孤零零在这世上”的现实。
毕竟生于世间,知己难求,爱人难得,亲友皆会去,只有自己才是会永远陪伴自己的。
可是此时,他突然有些贪恋这份温暖了。
是多久没有人陪着自己了呢?是不夜天……不,更早,是阿姐嫁去兰陵。
他提笔写下一个“江”字,目光飘忽过那扇窗,到了庭院里的穆清身上,又提笔写下一个“穆”字。江澄的“江”,穆清的“穆”。
他,好像有些喜欢穆清了。
可他是退缩的,虽然不知道穆清为何和泽芜君和离,但他知道穆清是爱泽芜君的,他看得分明。
穆清会坐在那棵榕树下发呆,盯着远方,是姑苏的方向。穆清会不经意间素手拨琴,是姑苏的调子。
穆清会在十月八日那天做一叠藕粉丸子,只是放在案上,一整天,然后拉着他一起饮酒,大醉间就落了泪。
她在想着谁呢?是那个姑苏的人吧。
江澄从未有一次如此羡慕过蓝曦臣。身边有至亲的弟弟和叔父,还有穆清这般女子不渝的爱恋。
江澄从未有一次如此痛恨过蓝曦臣。他怎么舍得让穆清如此落泪。
但其实是江澄不解。缘分尽了,自然就散了。此间不足为外人道,各中人苦涩滋味,原是他人不知,他人也不必知。
再说实在要论她与蓝曦臣,先放手的,先懦弱的人也是她。
世间之事,只要牵扯到“情”字,就算不清了。
温若寒和她爹爹如此,她与蓝曦臣也是如此。
乃至后来,她与江澄也是这般。
算不清的,牵来扯去早是一团乱丝。要么,就干干脆脆一刀斩断,自此干净,兀自疗伤,年深日久,总能过去。
要么,就只能生生世世纠缠,永永远远一处。
原也是不必算的。
年深日久,地厚天高,正是人间好时节。
江澄在临安守着那个姑娘,舍不得走了。穆清察觉出了这位江宗主的意思,却累得驱赶。日子一天一天,不浓不淡地过下去了。
于江澄,是内心一日日长出的蜜糖。
于穆清,是平淡如水的生活。
总是能这样守下去的,江澄想。即使她不回头,他也是愿意的。
总是要把日子过下去的,穆清想。若是他不走,她也可以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