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我只感觉一切都不甚真实。
“物是人非”原是这世间最毒的诅咒。
我的云室被修缮得看起来好似和当初一般无二,桂花树却再也不在了,会站在那树下温柔冲我笑,唤我“昭昭儿”的师姐也不在了。
云深不知处的重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二哥哥也平安回来了。
爹爹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娘亲回来了。叔父的伤也已大好,不过还是闭关。
想来,未来总是会越来越好的吧。
听了二哥哥讲他们那日的经历,一屋子的人都只是沉默,我们都明白,风雨欲来。
这天,要变了。
还好,我的及笄之礼就在两月后,在这么久的愁云惨淡里,也算是件不小的喜事了。
虽是多事之秋,不宜大操大办,但人内心的苦涩和难过,总是要些喜庆的东西冲散的。
这一日,我正在房间里写请帖。
清河聂氏,云梦江氏,还有,兰陵金氏。
听二哥哥说,他们是子轩回金氏搬救兵救回来的。金宗主那般的人,怎肯主动趟入浑水,想必子轩,也是废了不少口舌才说动的。
还有,羡哥哥……
听二哥哥说,他伤得十分重,也不知,是否好了些。
虞姨姨,厌离姐姐都是一定要来观礼的。
不知怎的,一想到云梦,我这心里总是突突地跳,让我不得安宁。
正想着要写给云梦江氏的请帖,突然一名弟子冲了进来。
“三小姐,不好啦。云梦那边传来消息,云梦江氏被仙督下令镇压,满门被灭。”
“你……你说什么?”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要站不稳。
那名弟子忙走上前来扶住我,我却还没缓过神来,眼泪一滴滴往下落。
“那……宗主宗主夫人,还有云梦江氏大小姐二公子大弟子如何呢?他们可有逃出去?”我只记得那时我状若疯狂,急急拽住那弟子的衣袖。
“江宗主虞夫人去了。大,大小姐二公子大弟子都失踪了。”那弟子似是被我吓到,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了。
“怎,怎么会?”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混混沌沌间便没了意识。
怎么会呢?怎么就会如此啊?
虞姨姨,虞姨姨,我的虞姨姨。
昭昭的“问道”还未使好,昭昭还未出嫁呢,虞姨姨说过的,昭昭是虞姨姨最喜欢的小徒弟,虞姨姨说过的,要护着昭昭一辈子的。
我的意识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的莲花坞。
那是我第一次去莲花坞,便在前院看到一位一身紫衣,耍着鞭子,满身飒爽的女子。
我当即便被吸引了所有目光,我记得我那时候拉拉阿娘的衣袖:“阿娘,那是谁呀?”
“那时你虞姨姨,是阿娘最好最好的姐妹,昭昭和虞姨姨问声好可好呀?”
“好。昭昭喜欢虞姨姨。”
我记得那时我急急跑到虞姨姨的身边,扯扯她的衣袖,望向她眼里满是孺慕,“昭昭喜欢虞姨姨,虞姨姨教昭昭使鞭子可好。”
我记得那时候虞姨姨眼里是有无措的。
眉山的姑娘家最是脾气火爆,英姿飒爽。她平素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孩子们都有些怕她,自是不会跟她如我这般撒娇。
她望向我阿娘,眼里生了几分求助的心思。
我记得那时阿娘眼里满是促狭,笑着,“昭昭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还从未见过昭昭这般喜欢谁呢?要不阿鸢你就受受累,收下我家昭昭儿这个小皮猴?”
从此,我变成了虞姨姨的小徒儿,虞姨姨教我使鞭。
其实虞姨姨是一个内心很柔软的人,她虽面上不喜羡哥哥,却从未在用度上缺过羡哥哥半分。阿澄有的,羡哥哥一定会有。
她会悄悄在天冷时为羡哥哥备上厚实的冬衣,也会在夫子夸奖羡哥哥时,撇过脸隐秘处露出几分笑容。
她其实很爱江叔叔,很爱很爱。
她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骄傲到,不愿意主动走向他。
她只是,骄傲到,不愿意,也怕听到让她失望的话。
于是我这些年一直很心疼虞姨姨。
其实我也看得出,江叔叔心里也有虞姨姨,只是他不善言辞。
我本来以为,还有很久的,我本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解开心结的。
怎么,怎么会呢?
为何,为何呢?
我的虞姨姨啊,我最最好的虞姨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