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苦不堪说,其痛难言停。
蓝元死在那场焚烧了半个云深不知处的大火里,也带走了蓝启仁的半条命。
是他的徒儿,是陪了他十五年的徒儿,是个初初二十许的漂亮小姑娘。
是他的,小姑娘。
他从未料想过蓝元对他的心思,从未。
他从来觉得,那是他一个人的罪孽。
是他禽兽,是他无耻,是他,罪过。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那个小姑娘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的眼前,在年纪轻轻的二十许,成为他的余生梦魇和心魔。
他爱她。是很爱很爱的那种,是很多很多年的埋藏。
好笑吧,这就是蓝启仁。
蓝启仁不禁在心里自嘲道。
在那人走了后才说的出口的话,懦弱如斯,胆小如斯,沽名钓誉如斯,无耻如斯。
怎么就会,爱上自己的徒儿呢?
怎么不会呢?
蓝家这三兄弟啊,个个的沉默寡言,唯有蓝修和稍稍好上些,甚者是蓝启仁。
古板端方,最为守礼不过。
好像没有人能走近的蓝二公子,在兄长和兄嫂的那出闹剧后决定此生再不碰情爱二字。
却偏偏对最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蓝元对蓝启仁来说是什么呢?日复一日古板生活里的唯一鲜活。
糯生生的小姑娘扑朔扑朔着大眼睛抓着你的衣袖脆生生的一句句“师父”,饶是蓝启仁这般平素最为不苟颜色的人也会稍稍弯了嘴角。
于是低下身子,摸摸小姑娘:“阿元莫怕,师父在。”
在日复一日里,那个小姑娘长成了蓝启仁喜欢的样子,处处都是蓝启仁喜欢的样子,处处都再和蓝启仁的心思不过。
于是在日复一日里,蓝元长成了蓝启仁心里的一块肉。
博雅多才,温和守礼,出尘高雅,修为出众。
那个小姑娘后来也是个好好的大师姐了,会帮他劝慰管教一众门生,会照顾年幼的昭昭。
会,陪着他。
会时时陪着他,这么多年来。
蓝启仁是孤独的,从来都是,不过还好有蓝元。
时时刻刻的陪伴,会为他寻来他爱的茶,会为他调出安眠的香,会在他讲课时在一旁抚琴,会为他读诗卷。
也会,在他面前露出那在旁人再未显露的那几分孩子气。
蓝启仁很欢喜,这么多年,一直。
他很庆幸,有蓝元。他想着,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直到他书案上摆放上那青林林家家主的致信。是一封,求亲信。
那段日子,蓝启仁是日夜摩梭着那封信的。
一个人的,枯坐,一日又一日。
茶杯里的茶,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蓝启仁却从不碰。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平素陪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原来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原是二十许,比她小上许多的昭昭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那个小姑娘啊,终究还是长大了。
原是他自私,留了她这么多年。
原是他无耻,对自己的徒弟动心。
原是他什么也给不了,什么也许诺不了,原是他怯懦。
况且蓝元,怕是也视他如父吧。
蓝启仁只得苦笑。
一个晚上,对着那封信的枯坐,只是不言,望窗外明月皎皎。
那个中秋夜的一晚,蓝启仁便有了计较。
他决心,要亲手将自己的徒儿嫁给一个样样都好与之甚配的公子。
他要看她幸福。
于是便有了那个下午的对话。
只是,没想到。
那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二十许,为救她亲爱的师父而死,为,救她的心上人而死。
那个小姑娘,临死前才说出埋藏在心中最深的秘密。
那年那月,那场大火,那轮明月,终究是坠落。
原才知晓,那一对男女,早已隔着伦理道德,心中千丘万壑,彼此相恋。
他们原是,深情。
他们原是,彼此相爱。
他们却是错过。
于是后来,蓝启仁执意在族谱上,自己的名字旁写下“蓝元”。
蓝启仁之妻,蓝元。
蓝元的牌位,是蓝启仁亲手刻的。
蓝启仁爱妻,蓝元。
生不得相守,死后同穴。
蓝元,是蓝启仁的妻子。
永远都是。
他要他们的名字写在一处。
这大概是蓝启仁忍性一生里唯一的任性和执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