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暮春夜色浓稠，秦淮两岸灯笼次第亮起，红烛流光映得河面碎金摇曳。

梦歌一身月白锦袍，长发高高束起，玉冠利落端正，眉峰刻意描得锋利英气，敛去了本身柔婉眉眼，活脱脱一位温润俊秀、家境优渥的世家小公子。她身姿纤秾合度，刻意挺直脊背，步态从容雅致，乍一看斯文清贵，半点看不出女儿情态。

身侧的丫鬟彩铃更是用心，一身青灰布衣劲装，眉眼压低，束紧腰身，扮作随侍小厮。只是她天生面皮白嫩、眉眼软嫩，少了男子的粗砺，看着反倒像个未经世事、怯生生的清秀小侍从。

烟雨楼老鸨阅人无数，最是会察言观色、拿捏人心。一眼瞧出梦歌气质矜贵、衣着不菲，容貌更是冠绝往来路人，温润又出尘，绝非寻常市井纨绔。再看一旁乖乖垂手的彩铃，温顺乖巧，妥妥的贴身小厮模样，当即眼睛一亮，踩着绫缎软鞋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小公子生得这般标致，真是稀客呀！”

老鸨笑得眉眼开花，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亲热地就想挽住梦歌的胳膊，语气热络又殷勤，“看公子面生得很，定是头一回咱们烟雨楼吧？我们楼里的姑娘个个琴棋书画俱全，温柔可人，保管让公子尽兴！快里面请、里面请！”

梦歌随即抬眸，学着世家公子的慵懒姿态，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笑，嗓音刻意压低，化作清冽温润的少年男声，真假难辨：“妈妈盛情，盛情难却，那就叨扰片刻。”

老鸨哪里听过这般悦耳温柔的少年声音，又见她气度不凡，越发欢喜，笑得合不拢嘴，一路殷勤引路，嘴里不停夸赞：“小公子果然风雅通透！您放心，今日妈妈给您安排咱们楼里最好的雅间、最伶俐的姑娘伺候！”

说着，便亲热地引着二人跨过雕花朱门，踏入了烟雨楼内。

一进门，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清冷的晚风截然不同。

楼内灯火璀璨，流苏灯笼悬满梁栋，轻纱垂幔随风轻晃。丝竹弦乐婉转缠绵，美人笑语软糯温柔，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往来皆是饮酒寻乐的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一派纸醉金迷的风月光景。

彩铃从头僵到脚，头不敢抬，眼不敢乱看，紧紧跟在梦歌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一个常年守在深宅大院的丫鬟，哪里见过这般靡丽热闹的场面？满眼莺莺燕燕、风情百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足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一个动作露了女儿家的破绽，连累自家王妃。

反观梦歌，淡定得超乎寻常。

她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满堂景致，面上端着世家公子的疏离矜贵，心底却新鲜好奇得不行。老鸨将二人引至二楼临水的上等雅间，雕花窗棂正对着秦淮夜景，视野绝佳。

“小公子且稍坐，老身这就去唤咱们楼最出众的几位姑娘过来陪公子弹琴饮酒、说笑解闷！”

老鸨殷勤伺候着沏好茶，转身便要出门喊人。晚风卷着十里秦淮的暖香，缠在雕栏画栋的烟雨楼上。

楼内丝竹袅袅，软语缠绵。轻纱漫垂的雅间里，歌姬拨弄琵琶，婉转曲调绕梁不散，红袖往来其间，暗香浮动，处处是温柔乡的旖旎风情。往来的达官贵人皆是寻欢作乐的男子。

梦歌看得新鲜，手肘轻轻撞了撞身侧浑身紧绷的彩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慌什么？你此刻是随我出门赏景的小斯，不是府里的丫鬟，站直些，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平白惹人怀疑。”

彩铃心跳如擂鼓，脸都白了。她们两个实打实的女儿家，女扮男装溜进风月场所，若是被人识破，不仅颜面尽失，传回王府更是大祸临头，后果不堪设想。

既来了，便好好看看，”梦歌斜倚着栏杆，姿态慵懒随意。正说着，楼中骤然热闹起来。

一众身着轻纱、容貌妍丽的歌姬袅袅婷婷走来，个个身姿柔软、眉眼含情，或抚琴、或曼舞、或浅唱，柔情似水，风情万种。不少客人纷纷招手唤人近身，笑语喧哗，暖意融融。

其中一位头牌苏婉娘，更是绝色倾城。眉眼温婉，气质清雅，不似寻常风尘女子那般艳俗，一手古筝弹得出神入化，曲调温柔治愈，瞬间引得满堂瞩目。

苏婉娘循着众人目光，款款走向梦歌所在的临窗雅座。

见座上是两位容貌俊秀、气质矜贵的小娘子，她微微一怔，随即温柔浅笑，屈膝福身，声线柔婉如春水：“两位公子看着眼生，想来是第一次来烟雨楼？不知想听什么曲子，婉娘为二位弹奏。”

近距离相对，苏婉娘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

彩铃整个人瞬间僵如磐石，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神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生怕自己露出破绽、僵硬的动作暴露女儿身份，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