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宜香

乾元十四年的夏天，后宫是寂静。皇后独自处理着繁重的后宫事务，甄嬛小产一事，云灿还是担上了失责的名头，协理六宫之权被皇后收回。

太后在病中，云灿就主持着通明殿祈福的全部事宜，打理沈眉庄的梓宫以及平日的祝祷。

华妃，不，现在应该是慕容妃，她的位分由曾经的三妃之首变成三妃之末，甚至连封号也无，这令她颜面大失，深居内宫很少再见人，一如避世的端妃。而玄凌虽然不理她，却也不再处置她，依旧锦衣玉食相待。甄嬛小产一事，就这样被轻轻一笔带过。1

甄嬛几乎一直沉浸在失子的悲伤里，无力自拔。棠梨宫是死寂的沉静，不复往日的生气。

最初的时候，玄凌还日日来看甄嬛。而甄嬛的一蹶不振，以泪洗面使他不忍卒睹。这样相对伤情，困苦不堪。终于，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这样缠绵反复的忧郁和悲愤，甄嬛的身体越发衰弱。自小产一事后，章弥以年老衰迈之由辞了太医院的职位。负责请脉的是温实初，他一番望闻问切后，瞬间静默，神色微有惊异，诊出甄嬛体内含有麝香。

“麝香？！”甄嬛愕然，“章太医说本宫孕中禁忌此物，本宫又怎么会用？即便如今，本宫又哪里还有心思用香料。”

温实初紧紧抿嘴，似乎在思量如何表述才好：“可是娘娘的贵体的确有用过麝香的症状，只是分量很少，不易察觉而已。”

甄嬛心里一阵阵发紧，思索良久，摇头道：“本宫并没有。”然而说起香料，甄嬛骤然想起那日慕容妃身上那兜头兜脑向她席卷而来的香气，她只在一处闻到过香料的气息。于是低低唤了流朱道：“你去内务府，想法子弄些慕容妃平时用的‘欢宜香’来。”想起安陵容擅长调制香料，又命人去长春宫唤她过来。

安陵容一进屋内，瞧着甄嬛憔悴的模样，不免劝道：“姐姐在如何伤心，也要顾及自己身子才是。听宫里的老姑姑说，这样会落下病根的。”婉转温言说出真意：“姐姐这样伤心，皇上来了只会勾起彼此的伤心事。这样下去，只怕皇上都不愿再踏足棠梨宫了。于姐姐又有什么好处呢？”

甄嬛喃喃道：“我失去这孩子不过一月，百日尚未过去，难道我这做娘亲的就能涂脂抹粉、穿红着绿地去婉转承恩么？”

安陵容闻言不由愣住，“姐姐这样年轻，只要皇上还宠爱你就不怕没有孩子。姐姐万万要放宽心才是，这日后长远着呢。姐姐千万不要自苦如此。”

甄嬛虚弱地摇了摇头，勉强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事要你帮忙。”说着接过流朱手中的小盒子递给安陵容，“你帮我看看这里头有什么香料。”

安陵容坐于甄嬛面前，用指甲挑一点香料出来，轻轻一嗅，闭目极力分辨：“有青藿香、甘松香、苜宿香、煎香……白檀香、丁子香、鸡骨香……”她细细再嗅，不再说下去，忽然美目一瞬，神色惊忡不定。

甄嬛忙问：“怎么？”1

安陵容微有迟疑，很快说：“还有一味麝香。”

果然，甄嬛一颗心重重放下。慕容妃承宠多年，久久不孕，这才是真正的关窍。看来玄凌打压慕容一族与汝南王的势力是早就志在必得的了。也难为他这样苦心筹谋。

甄嬛心底的凄楚与怨恨愈加弥漫，一颗心不住地抖索，为何会跪了半个时辰便小产。固然身体本就不好，可安知又没有玄凌赏赐的这味“欢宜香”的缘故？1

安陵容小心瞧甄嬛神情，又道：“麝香本就名贵，以妹妹看来，这个应该是马麝身上的麝香，而且是当门子。这马麝惟有西北大雪山才有，十分金贵，药力也较普通的麝香更强……”

女子不能常用麝香，久用此物，不能受孕，即便有孕也多小产死胎。

甄嬛静默良久，方告诉她：“太医说我身上似有用过麝香的症状，而我自有身孕以后便不再用香料，所以奇怪。”

安陵容略一思索，道：“这种麝香力道十分强，在人身上无孔不入，姐姐那日在慕容妃身边待了半日，又被罚跪，估计由此而来，如此便会有用过麝香的迹象。”1

甄嬛点一点头，不作他论。随兴闲聊了几句，安陵容见案上搁着一个绿地粉彩的小盒子，问道：“这是何物？”

甄嬛微微笑道：“这是淳儿特意送舒痕胶，祛除疤痕的确有效。”

安陵容顺手打开盒子轻轻一嗅，似乎怔了一怔，看着甄嬛道：“姐姐面颊的伤痕差不多复原了，这舒痕胶也差不多快用一盒了吧？”安陵容低了眉，细声细气道：“其实淳贵人这次真的是闯了大祸了，她一向口无遮拦，这次却是害了姐姐了。”1

思及那个无缘来到人世间的孩子，甄嬛心中一痛，病中悲愁，两行情泪已是流了下来。

流朱性子急躁，朝安陵容说道：“小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安小主快别再说了，又勾起小姐愁思了。”

甄嬛勉强止住泪，恨恨道：“怪只怪我没有那么一个好父兄！”又怅然道：“淳儿也是无心之失，我一向视她为妹妹对待，如何能怪她呢。”

安陵容两片樱唇虽尽力翘成了优美的弧度，神色却黯淡下来，伸出去的手也默默收了回来，“妹妹信口胡说的，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甄嬛笑着含糊了过去。安陵容正欲告辞，外头有小宫女进来禀报：“娘娘，甄少夫人送了些补品来。”

甄嬛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安陵容，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不由得讪讪一笑：“安妹妹……”2

安陵容恬美的笑容盈满双颊：“姐姐还有家人关心，想来很快就能恢复了。”说着，将手中的舒痕胶放下来，“妹妹就先告辞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