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两腿伸长,头耷拉着,我想我现在一定很滑稽,也许此时此刻我就像一只在垃圾桶旁觅食无果的狗。好累,休息片刻,我把腿往回收,双手撑地希望能站起来离开,结果屁股刚离地就又摔回这沾着水的瓷片上。啧,我在心里仔细地把那几个狗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抬起手,手腕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轻轻一动却是钻心的痛,真让人苦恼,一会应该就要打下课铃了,我可不想陈乔走进洗手间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净卫器边上的我,于是为了自尊心着想,我咬着牙用右手撑地站起来,背靠着墙。因为给人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洗水池的水龙头,上衣下摆还在不停滴着水,腿疼,起来时身子左右晃了两下,头还晕晕的。烦,像是前几天的醉酒。
那天是24号,也可能是25号,毕竟我不确定12点过没过。我从便利店买了八罐啤酒,回去的路上塑料袋子的声音,啤酒瓶碰撞的声音,野猫低语的声音和我的脚步声成了夜的唯一交流。上楼时我无意识地去扶楼梯扶手,却摸了一手铁锈,我极度恶心铁锈的气味,现在手上全是这玩意,没办法最后在衣服上随便擦了几下了事。八罐啤酒说实话还挺沉的,劣质透明袋提手处被拉成奶白色,以一种也许下一秒就断裂的姿态坚持。推开天台门,陈乔就在那站着,两只手臂搭在栏杆上,转过头来看我,整个城市的夜景都在为他做衬。现在这时候不睡觉或是在家挑灯夜读的陈乔真是少见。还好,他不近墨者黑,不然我的罪过就大了。我向他走近。
“买什么了?”一阵风吹过,他的衣服被吹的鼓起来,显得整个人特别瘦。
“啤酒,一起么?”
“不了,你……喝多少?”
“我试试,能喝多少喝多少呗。”
“我也喝。”
“真的?”我有些惊讶,又觉得好笑,他既坚决又勉强的样子实在可爱。不知道他为什么想通了,但喝酒有人陪总是好的。我弯腰把酒放下,接触地板的那一刹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这个……醉了会怎么样。?”
我假装沉思了一会,说:“大概会发疯吧。”发酒疯,我只能这么回答他,我又没醉过,我怎么知道。
不想再聊关于酒精中毒的后果,我拉着他坐下,伸手去袋子里拿了两罐酒。先拉开其中一罐的拉环,递给陈乔,然后又拉开另一罐往自己喉咙里倒。
“喝前要干个杯吗?”我看着陈乔盯着罐子发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猜是不是这位三好生办事前需要些仪式感。我用拇指与中指掐着罐子顶部,轻轻的把它靠过去碰了一下。“Cheers.”这个单词是我看港片记下得,偶尔来句英文让自己显得有点文化。
陈乔举起酒罐,先是轻轻的一口一口地呡着喝,后来我喝完了放下罐子打算拿第二罐时他突然加快了速度,连我都被他那种喝法吓到了,他像喝水似的灌自己,一分钟喝完一罐,喝完把罐子扔到边上又从我手上抢第二杯。最后我感觉自己总共也才喝到两瓶半,本来是想着唠唠嗑,现在成了拖陈乔下楼,好在他家住的高,而且没有人在,不然他家长非打死我不可,我拖了两楼终于到了,辛苦的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把他扔了进去。正想走,就听见呻吟声,心一软,又反回来扶着陈乔去卫生间呕吐,那天晚上他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大堆听不清的话。
“任……任清……还好你没喝……”
我说:“我喝了,咱们刚还一块抢酒呢。”
“好难受……”
我拍拍他的背,给他喂了点牛奶。
“现在知道难受了,刚抢我酒干吗?”
“不想……你喝……这不好……”
“感受出来了,把我的全抢了。”
我照顾了他一个晚上,结果天亮想起身活动活动时,才发现自己头也沉的很。
头晕的滋味儿不好受,只是上次是喝醉,这次是给人打了,面子上过不去。我在镜子前稍微整理了一下形象,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那几个垃圾下手阴,专朝肚子,关节上整,但现在反倒有点谢谢他们没打脸。
我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等下课,下课铃响了,我回教室拿了件外套把自己湿了的上衣遮在里面。冰冷的布料直接贴着皮肤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可我没有备用衣服这种玩意。
“哈~喽~”我斜靠在高二(11)班的前门门框上,看着里面还在慢慢收拾书包的陈乔,陈乔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陈乔笑起来了很好看,他的眼睛很大,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弦月,还发着光。他把桌上散乱的几本书一起扔进了包里,拉上拉链,抓起一边的书包带,边走边将书包甩到肩上。
“ 任清。”他蹦哒了几下,想把包里的书震平,我没理他转身径直向校门方向走去。“今天没上课啊?”他小跑着追我,我放慢脚步。
“嗯,打架去了。”我微微侧头回他。
“怎么样?受伤没?”
“没。”我扯着嘴角试图露出个轻松的笑,“一直是我把别人摁在地上打。”
“任清。”他轻轻地叫我,语气中带着担心。我皱了皱眉“说了没事了,你干嘛这种语气。”
“ 抱歉。”
“也没让你道歉。”
“可是……”你的手腕肿了。
“可是什么?”
“没什么。”
这一路上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不懂他一直低着头在想什么,走到我们两家门口时,他忽然来了一句
“任清,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顺手把他带到他家门口。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快回去吧。”边说边伸手去他裤子口袋里拿钥匙。开了门,把他推进去,我也转身回家。
我和陈乔是邻居关系,单不单纯就不知道了。他家这些年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人住,孤苦伶仃的,父母都出去挣钱了。陈乔的学习说实话不咋地,在我们那个破学校可以排到年级前五,可如果是一年后参加高考跟全国考生比的话就说不准了。他那么乖,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看看我死没死。不过,要真有那么一天,我倒是希望陈乔可以来参加我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