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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山路

民国九门浮生入局

离开长沙之后的路越走越窄。

起初还能走马车,官道虽然颠簸,但至少路面是平的。走了大半日之后,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碎石小径,两侧的山势从平缓的丘陵骤然抬升,变成陡峭的灰绿色山脊,树丛密集,藤蔓横生。

苏槿走在队伍中段,脚底踩着一层厚厚的腐殖质和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坡。她的布鞋底子不厚,能感觉到碎石硌着脚心的形状,走久了脚掌酸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前面的张日山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放慢半步等她跟上来,然后再继续维持那个节奏。

沈鸽走在更前面一些。鸦青色的短褐在林木间时隐时现,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路况。苏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感慨——这个上海豪门的大小姐,在游戏里练出来的本事比她想象中多。

二月红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路,路却在他脚下自然地分开——哪块石头踩上去不会滑、哪个拐角有捷径可以少绕半里地,他全凭直觉就走对了方向。张启山跟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低语几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

山里的光线比平原暗,茂密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只在枝叶缝隙里漏下金色的碎片,在地面上照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浮着一股浓烈的草木气息,腐叶的酸涩混着新芽的清苦,还有远处某条溪流带来的湿润水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苏槿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是沈鸽停下来了,站在一棵倒卧的大树干旁边,回头看着队伍走近。

“前面没路了。”她说。

苏槿走上前去看——倒下的树干后面是一道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坡面,泥土夹着碎石,从高处倾泻下来,堵住了他们正在走的这条小径。坡面上长满了蕨类和爬藤,看不出原本的路径是否还在下面。

二月红走上前,蹲在滑坡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没有犹豫,侧过身子,踩着坡面上凸出来的石头和树根,往下滑了下去。他的动作利落平稳,像走平路一样自然。

“下来。”他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

张启山第二个下去,然后沈鸽。苏槿站在坡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不高,但陡,脚下的碎石全是松动的。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二月红的样子侧过身子,一只手抓着旁边露出的树根,脚踩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往下慢慢挪。

刚挪了没两步,脚下的碎石忽然哗啦啦往下塌了一片。她整个人一晃,抓着的树根在手里松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槿低头看去。张日山站在比她低两步的位置,一只手抓着坡壁上的一根粗藤,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力道稳得像长在岩石里一样。

“踩我左边那块。”他说,声音平,没有额外的情绪,“那块是实的。”

苏槿稳住重心,依言踩住他说的那块石头。脚踩实了之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那个触感只持续了几息的功夫,但她站在那几步陡坡上的时候,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一直留着那一点微热的印记,像是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她滑到坡底,踩在平地上。张日山已经先她一步下去了,正蹲在坡脚拍掉裤腿上沾的泥土和蕨草,没有看她。苏槿垂下眼,把自己袖口沾的碎叶摘掉。

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地势逐渐开阔起来。苏槿抬起头,看见前面的山形变了——山脊不再是连绵起伏的曲线,而是陡然断裂开,形成一道宽阔的谷地。谷地中间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上面散落着几间石屋的残基,墙壁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低矮的石基和几根歪斜的梁柱。

二月红在那片废墟前面停了下来。

苏槿走到他旁边站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石屋基座上有刻痕。跟她之前在矿山深处看到的记号不一样,不是闭眼的圆形,而是更复杂一些的图案:螺旋的线,一层一层向内收,像某种被压缩过的轨迹。

“白乔寨。”二月红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苏槿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片沉默的废墟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螺旋纹路,风从谷地中央吹过来,干爽而微凉,带着沙子摩擦过岩石的细碎声响。

沈鸽已经先一步走进了废墟。她在一面半塌的石墙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抚过墙壁表面的刻痕,动作专注而细致,像在阅读一种她不太熟悉但正在学习的文字。

“这些刻痕跟矿山里的不是同一种。”沈鸽回过头说,“矿山里是警告。这些更像……记录。”

苏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确实不一样,矿道里那些闭眼记号线条简单粗犷,而这面墙上的螺旋纹路要精细得多,每一条线都刻得很深,间距均匀,像是被人用极大的耐心一凿一凿地修出来的。

“记录什么?”苏槿问。

沈鸽摇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整片废墟,然后落在谷地更深处的地方——那里有一道狭窄的豁口,两边的山壁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光线照不到的暗处。

“那边还有东西。”沈鸽说。

苏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豁口看起来不大,入口处生满了野草和灌木,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但风吹过那道豁口的时候,她闻到了一丝她非常熟悉的气味——那种干燥的、微涩的、像是旧金属被风吹了许久之后残留的余味。

陨铜。

白乔寨里面果然也有陨铜。

二月红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要去那条豁口里面看看,但苏槿注意到他已经把自己背上的行囊重新紧了紧,把短刀的刀鞘从腰后转到更顺手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每一下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走进去。

张启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豁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向队伍里所有人,目光扫过二月红、齐铁嘴、苏槿、沈鸽、张日山,最后落在那道豁口深处。

“今晚在外面扎营。”他说,“明天天亮再进去。”

没有人反对。队伍开始在废墟外围的一块平坦地面上扎营,张日山和几个工兵去捡枯枝生火,苏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白乔寨的废墟染成一片暖橙色的光。那些螺旋纹路在斜阳里被拉长了影子,看起来像一条条缓缓爬行的、被困在石头里的蛇。

沈鸽在营地边缘坐着,没有去帮忙,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侧脸的轮廓被晚霞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苏槿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废墟在暮色里一层层变暗,然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苏槿问。

沈鸽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没有。但我查到过。”

“查到什么?”

沈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暮色里她的眼睛看起来比白天深一些,像藏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她转回去看着前方的黑暗,说了几个字:“这里以前有人住。不是普通村民——是那些守山的人留下的后代。”

苏槿心跳快了一拍:“他们后来为什么走了?”

“不知道。”沈鸽说,“查到这里就断了。像有一条线被人从中间掐掉了。”

风从谷地深处吹过来,带着那种干燥的、微涩的陨铜气息。苏槿坐在沈鸽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废墟在夜色中沉默地伏着,像一头已经死去了很久的巨兽的骨骸。

身后不远处,火光在营地里升起来,劈啪作响。张日山的声音从火光那边传过来,喊了一声吃饭。苏槿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屑,回头朝火光走去。

沈鸽跟在她后面也站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跟着她朝营地走回去。

那夜的篝火在谷地里烧了很久,火星子顺着风向上飘,融进深蓝色的夜空。苏槿睡在帐篷里,听见外面的风时而停、时而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豁口深处一口一口地呼吸着。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在陨铜的气息里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十四章完)1

段评

(´∀‵) 大大写得太上头啦!